《九重门》祁明非

80、第八十章

　　几千里外，杭州城。

　　连顺看着面前一身风尘仆仆的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六殿下，您这……”

　　“你们王爷呢？”宗靖抹了把脸上的土，嫌弃地在衣服上蹭了蹭。

　　连顺有些为难，“主子正在午睡。”想到宗琦一直以来对这位六殿下的态度，他又暗骂自己犯蠢，赶忙补了句，“请殿下稍等片刻，奴才这就去通报。”

　　宗靖“啧”了一声，抬手制止他，“通报什么，难得有个安稳觉，让他好好睡。”他背着手静静地立在廊下，眯着眼睛瞧了瞧正午的太阳，“你忙你的去，我就在这儿等。”

　　连顺还想再劝，被宗靖瞪了一眼，只好悄无声息地带着所有人一同退了出去。

　　正是阳春三月，整个院子静悄悄的，只有叽喳的几声鸟叫。隐约还带着些料峭的微风打在宗靖身上，掀起他藏青色的衣摆。

　　宗琦睡饱了午觉推门而出，乍一看见宗靖立在廊下，登时惊道，“你怎么在这儿？”他微一皱眉，斥责道，“来便来了，怎么就站在太阳底下？真是越大越胡闹了。”

　　宗靖笑着道，“从来宁王府便不收我的拜帖，此番能进得府已是得了极大的恩惠，没有宁王殿下首肯，怎么还敢腆着脸求座。”

　　宗琦瞪了他一眼，“你还有什么怕的么？”

　　宗靖知道他八成已得了京里的消息，也不在这个当口惹他，只凑过来一手扶着宗琦的手臂，引着宗琦坐在院中的长椅上，方才笑着道，“小叔是指我辞了世袭亲王的爵位么？”

　　宗琦微微仰着头，昔日种下的葡萄藤已爬了大半个架子。再过几年，就能吃上葡萄了。

　　“你这么明目张胆地来杭州，不怕皇上起疑心？”

　　宗靖捏了片翠绿的叶子在掌心里揉搓，任流出的汁液沾了满手，“起什么疑心？”

　　宗琦偏过身皱眉道，“你手里的十万……”

　　“我手里如今干干净净。”宗靖对上宗琦惊异的目光，笑着解释，“小叔还不知道罢，我已交了兵权，如今只安心和小叔一道，做个闲散王爷。”

　　宗琦眼中惊惧更甚，“你……”

　　他一瞬间想通了那些宁王府周围的暗卫和府内除之不尽的钉子们。想来坐在金銮殿上的那位如今也瞧清楚了，所以不单只是为了防着自己，更要借此钳制宗靖。

　　“如今瑞王还被圈着，西北那边，到底不可一日无将。”宗琦脑子里闪过千百个念头，却只是犹豫道，“皇上却为何肯放你就藩？”

　　“他原是不肯。只是我若不走，九弟就只能一辈子困在宗人府那不见天日的地方。”宗靖道，“将人拾出来是迟早的事儿，只是缺个像样的名头。如今我自愿腾位置，岂不正合他意。”

　　宗翊的罪名拖了多年也定不下来。起初闹得轰轰烈烈，又查又抄地牵扯了一大批人，后来莫名落了个雷声大雨点小的下场。罚的杀的倒是不少，但大理寺和刑部的官员但凡是给宗翊定了重罪的，统统被以办案不力的由头免了职，时间一长，任谁都看得清清楚楚，皇帝是明摆着想要保这个同胞弟弟。接手的大臣们因着皇帝那句“从重处罚”和满朝文武的众目睽睽，不能就这么轻松放了宗翊，但却也不敢真派什么罪名，于是就这么模棱两可地拖着。

　　“宗翊如今顶着个莫须有的罪名，虽说是被圈着，但我瞧着他的日子倒过得不错。”宗靖颇为无奈地摇摇头，“生来就是不操心的命，果然是个有福的。”

　　宗琦往后靠在椅背上眯起眼睛，“皇上自然是比他还要更急些。你这一走，国无将才，他刚好可以出来戴罪立功。”

　　“正是这个理儿。”宗靖伸手遮了遮刺目的阳光，“军功是硬家伙，等回头凯旋而归，任谁还能再说出半个不字。毕竟是同胞弟弟，到时想要赐多大的天恩，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宗琦点点头，却仍旧心中疑惑。

　　让宗翊出来也不难，只要皇上想，还有千百个法子可以徐徐图之，为何这么轻易地便放宗靖走了？

　　自己能够顺利离京，又和这件事有什么关联？

　　他总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关键的事，一时间却又想不清楚。

　　“小叔？”

　　宗琦回过神来，见宗靖正盯着他，“小叔在想什么？是放不下京里的事？”

　　“我有什么放不下的。”宗琦摇头。他心里转了千百个来回，知道即便问了怕也得不到什么正经答案，干脆还是将那些疑问都压了下来，转而道，“倒是你。”

　　“我怎么了？”宗靖纳罕道。

　　宗琦目光带了些玩味，“你连封地的新府邸也不看一眼就上赶着巴巴地跑到我这里来，传出去教别人怎么想？”

　　宗靖愣了下，干脆抹了脸面撒娇，“随他们怎么想。”他说完见宗琦不理他，又假意长叹一声，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好容易从那浑水里囫囵着爬出来见小叔一面，没说两句话就要赶我走。”

　　“哪里敢赶你。”宗琦笑了起来。

　　他已将近不惑之年，却丝毫不显老。平日里总是神色淡淡，拒人千里之外，刚一笑起来，就仿佛当年常驻大晋女儿闺梦里的宁郎又活了似的，让人只看着便心神一荡。

　　“我正在发愁件小事。”

　　他微微偏着头，发梢随风拂在眉间，看得宗靖心痒难耐。

　　“恰你来了，不知肯不肯赏脸帮个忙？”

　　宗靖闻言立即来了精神，一本正经地拱手，拿出肯上刀山下火海的诚意来，“愿供驱使。”

　　“那好，”宗琦遥遥一指院中水缸，道，“葡萄该浇水了。”

　　大晋永辉三年，宗翊平定宛氏叛乱，赐封号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