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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七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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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说来也简单。上个月有地方奏报,说是天象有异,这本也没什么。大晋幅员辽阔,天象这样的事,无论祥瑞或是异端,每年都能大大小小地碰上几件。只是这一次,当地百姓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将其与新政扯上了关系,一下子便闹起来。地方官员本就对改制有些不满,于是只随意申斥了几句,抓了几个带头的关起来装装样子,见还是控制不住,便干脆一道奏疏捅进了京里。
可想而知,此事正好被朝中那些心怀不轨之人抓住了机会,奏折雪花一样飞进乾清宫,铺天盖地全是对新政的质疑,内里均透着对新皇帝的不满。
“不过是个由头罢了,还不是冲着哥哥来的。”宗翊听到一半便懒得再听下去。自宗竐登基起,朝中风言风语就没停过。先前是因着先皇驾崩突然,便有传言其得位不正,后来见宗竐一直严查此事,甚至将自己的亲弟弟也一并关进了宗人府,这才慢慢不提了。如今新政推行,正是动了朝野许多人的利益,于是流言四起,传得异常邪乎。好在宗竐对这些并不上心,一贯是任人去说的态度,才没事还没办完就先自己把自己给气死了。
宗翊细细打量着他,见他眼底带了些犹疑,倒是有点讶异,故作随意地多问了一句,“哥哥往日从不在意这些神鬼之言,怎么这次倒上了心了?”
“我不信,可是百姓信。”宗竐叹息道,“新政成效不在当下,一时半会儿无法解释。可是事情闹将起来却不能不管,强行压下又只会适得其反。”
宗翊“啧”了一声,“哥哥就是愁这事么?”
宗竐见他一双桃花眼又眨了起来,透着一股子古灵精怪,分外可人。他好笑地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待宗翊撒娇喊疼方才收手,语调里带着些戏谑的恭敬,“九殿下有何高见?”
宗翊嘿嘿笑着也不解释,只低头把玩着他的手指,道,“哥哥要是信得过我,便给我安排个替身,放我从这鬼地方出去一个月。时间到了,我定会让此事自己平息下去。”
宗竐将他捞起来仔细看着,见他不似玩笑,方才微微皱起眉头,“当真?”
“自然当真。”宗翊勾起嘴角。他眼中带了罕见的光芒,竟衬得他整个人都熠熠生辉。
“那好。”宗竐点头应允,又道,“需要什么?只管开口。”那架势,仿佛宗翊即便是要搬空国库或是要边军二十万,他也能立即拟召。
哥哥果然宠我。宗翊心里默默想着,又雀跃了几分。
“这事简单得很。哥哥需得先拨些银子给我,只是不能走国库,”他眨眨眼,狡黠一笑,“得走哥哥的私账。”
宗竐想也没想便点头同意,甚至都没问需要多少,只接着道,“还有什么?”
“再要些人。不需要多,十几个就行。只是得背景干净,机灵嘴紧些。”
宗竐想了想,又点头道,“没问题。还有么?”
宗翊咬着指尖沉吟了半晌,道,“还需哥哥给我个信物。”
宗竐这次却没立刻应允。他抬眼望着宗翊,眼底带了点笑意,“你九殿下的名号,不比信物好使么?”
满朝皆知新皇的这位亲弟弟虽然被圈着,但却独占圣宠。皇上逢年过节的赏赐浩浩荡荡地送进王府,就连平日里地方的进贡也会拨出一些来留给这个亲弟弟,任谁也看得出上面的态度。宗人府里更是每日好吃好喝供着他,生怕哪里伺候不周得罪了这位爷,几乎等同于和当今圣上过不去。因此这位九殿下如今虽说还没个一官半职,但若真开口说些什么,却没人敢提半个不字。
宗翊被他看得耳尖冒粉,支支吾吾地说,“哥哥先别问,就给我一个嘛。”
宗竐点点头,竟真的再没追问。他从怀里掏出当年同宗翊一起刻的那方私印递过去,道,“这个分量够么?”
他不问用处不问缘由,是全然的信任。宗翊见他如此,心里一热,伸手接过印揣在怀里,顺势将人也一把抱住。他将头埋在宗竐颈侧,喃喃道,“哥哥如此信我,若是我又作出什么祸可怎么好。”
宗竐瞧不见他的表情,也听不出他话里真假,便只管有什么说什么,“你有这份心就够了。便是一着不慎做错了什么也不怕,还有哥哥在这里。”
他说完这句,却没听得怀里人有何反应,于是又问,“怎么了?”
宗翊抽了抽鼻子,瓮声瓮气地抱怨,“真想早些从这鬼地方出去。”
宗竐拍了拍他的背以作安抚。
“……到时我便能日日陪着哥哥了。”宗翊补完了后半句话。
宗竐一怔,又好气又好笑。他将人拽起来,低声斥道,“你就这点志向?”
宗翊一双桃花眼天真而无辜,委委屈屈地问,“这有什么不好?”
他说得坦荡自然,仿佛天下再没比这更重要的事。宗竐拿他没有办法,只当他在胡闹,“若是将来出去了,你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亲王,朝堂之上自有你的一席之地,只守着我算什么?”
宗翊也不与他争辩,仍旧只是讨饶地笑笑,话锋一转,“哥哥说得是。只是如今我不在哥哥身边,新政却少不了用人的地方。”
宗竐听出他意有所指,但见他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就连那几分狡黠也坦坦荡荡地露在外面任他看,心里一软,便心甘情愿地顺着他的话往下问,“你想到谁了?”
他这么说,便是等着宗翊将人推在他面前。宗翊却没急着说话,换了个姿势挤进宗竐怀里坐着,搂着他的脖子慢吞吞地抱怨,“你说这三哥也歇了够久了,整日在府里赏花逗鸟,吃着皇家的禄米却不做事,只时不时地进宫逼问哥哥行辕的事儿,怎么想也不合适罢?朝廷不养闲人,他也是时候出出力了。”
“新政到了这个关口,恰需要个有些威望的人出来正正名,给那些老顽固们说说好话吹吹风,省得一个个倔得跟驴似的,怎么都不转弯。”
宗翊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有另一分打算。宗竐做事直来直去,新政前期需要些革故鼎新的魄力,大刀阔斧着倒没什么,但长此以往未免过于操切,需得有人居中协调徐徐图之,方才能以温水煮青蛙的劲头破除旧制,保证新政的稳步推行。宗竚为人圆滑,做事更是老成世故,在朝中颇有些声望。若是有他相助,于新政能少几分阻力,于宗竐更能多一大助力。
他脑子里转个不停,人也动来动去,宗竐怕他坐不稳摔在地上,将人环得更紧些,垂下眼苦笑道,“我也不是未曾想过。只是三番五次地提,却都被客客气气地顶回来。强按牛头不喝水,他若执意不肯,我却也没什么好的办法。”
宗翊“喔”了一声,“晓之以理若是不管用,那只能动之以情了。”
宗竐皱起眉,“什么情?”
他一脸严肃,不开窍得像块木头。
宗翊不由笑了出来,趁着人恼之前赶忙好声好气地解释,“哥哥,人都有弱点,或权或钱,或名或利,或为情之一字,只要还喘气,就不可能没有命门可抓。”
宗翊微微一笑,伸出一根手指。“依我看,三哥的命门也好抓得很。”
他指尖朝着的东南方向,正是瑞王宗玞被关着的地方。
“他不是想让六叔尽早被赦么?一天天只来问哥哥怎么行,总要拿出些诚意出来罢。不然,咱们就这么长长久久地耗下去。”
他只恐那点藏不住的狠戾吓到自己的好哥哥,偏过头去,在宗竐看不见的地方微微眯起眼睛。
“……我倒要看看,是谁先撑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