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门》祁明非

77、第七十七章

　　“真是奇了怪了，明明就是这样按，怎么这音儿听着这么怪，这琴真是见了鬼了！”宗翊挠挠头，发狠地把琴谱往桌上一摔，“不弹了！”

　　琴谱散开，有几页恰好打在琴弦上，发出“嗡”的一声，震得耳朵发痛。

　　宗翊心里烦躁，闷着头往床上一趴，两下蹬掉靴子。

　　屋里并未点烛火。静谧中有人“吱呀”一声推门而入，低声笑着道，“弹不好便怪琴，九殿下还真是一贯的不讲道理。”

　　宗翊闻声跳了起来，连鞋也不穿，赤着脚就往来人怀里扑，“哥哥来了！”

　　他小狗一样摸索着抱住宗竐的腰，将头埋在他怀里，嘴里一叠声地撒娇，“就说哥哥定的规矩不合适，每月见一回怎么够！哥哥当时怎么说我的来着？你看这才隔了几天，不也又来了！”

　　“好哥哥，我什么时候能出去啊！这满朝文武也忒没个眼色，这么好的机会，怎么就没人给铺个台阶下。”

　　他左蹭右蹭上蹿下跳，被宗竐推着方才不情不愿地撒开手，借着月光点了灯。烛火刚一燃着，他便又凑了回去，抱着宗竐再不松手。

　　宗竐被他闹得又热又痒，一整天的烦闷倒是被遣散了大半。怀里的身体又壮实了些，他再不舍得推开，只好顺着怀里人的动作慢慢挪到一边，好不让桌上珍贵的古琴毁于他俩的一时失手。

　　“你急什么？当时是谁指天画地闹着要进来，说父皇驾崩一事原因不明，没道理别人都脱不了干系，只有你能被洗得清清白白。这悠悠众口才被堵住几天？”宗竐脚尖勾过一旁的椅子，勉强带着一个巨大的拖油瓶坐过去。他一想到自己在行辕事件上花的心思和后续一系列的烂摊子，又是一阵头疼，自然对罪魁祸首也没什么好气，“你当只有你急么？刑部大理寺带头审理此案的已经换了两拨人了。六叔如今也还在这宗人府里困着，三哥时不时便来旁敲侧击，字字句句都是定不下罪便让我赶紧放人的意思。前朝的人好对付，他可不是个好糊弄的人，过两日怕是又要来找我，这回的说辞我还没想好呢。”

　　见他真的着了急，宗翊反而不闹了。他小心地抬头看了眼宗竐的脸色，见他嘴角紧抿，显然是气得很了，于是慢吞吞地从宗竐身上起来。他如今已长得和宗竐差不多高了，却仍旧如同小时候一般靠在宗竐腿边席地而坐，将头搭在他腿上，抬起眼巴巴地望着。

　　“是我错了，不该乱说。”他讨好地蹭着宗竐的手臂，“我逗哥哥的，这里住着挺好。都快三年了，我早就习惯了。”

　　他说完又觉得不够似的，忙加了句话表忠心，“知道哥哥都替我打算好了，我听哥哥的便是。”说完又冲着宗竐笑笑，乖巧又听话。

　　宗竐被他笑得心里一酸，伸手顺了顺他的黑发。

　　怎么会好呢？整日里窝在这么个不见天日的地方，外间半点风声都传不进来，只言片语也递不出去，如同聋子瞎子，心里悬着，却只能一天天地挨。他这么跳脱的性子，师傅管着父皇盯着的时候，尚且爬高上低闹腾个没完，什么时候碰过这些琴啊书啊之类的东西？如今竟翻出谱子来，想必是憋闷得狠了，却又不敢同自己说，只好找些事来打发时间。

　　他想着便心疼起来，只觉得自己刚刚话说重了。

　　也是奇怪，他做事从来雷厉果断，却每每遇着和宗翊搭上的事，就不由得瞻前顾后犹犹豫豫，只恐思虑不周。

　　宗翊自行辕事件之后便仿佛变了个人，虽仍旧嘻嘻哈哈说些胡闹的话，但眼底一直笼着一层阴翳。他抽条似的成长起来，脸颊上软软的婴儿肥尽数消退下去，轮廓已现出成年人的棱角来。可他对着自己的时候，却仍旧带着没褪尽的孩子气，软糯里包裹着胆怯的乖巧。

　　宗竐早早便盼着他懂些事，好不让自己一天到晚地担惊受怕。如今终于盼到他懂事的那天，却又忍不住想多庇护他些。他惯常不善于言辞安慰，只能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将那些安排和打算再往前赶一赶。

　　他比任何人，甚至宗翊自己，都想让他快点离开这个地方。

　　只是现在还不到时候。

　　“哥哥。”宗翊见他不说话，也担忧起来。他如今虽远离朝堂，却清楚他哥哥如今推行新政有诸多难事，几乎是举步维艰。宗竐心思沉，又向来把他当个孩子，总是一副万事无忧的样子，即便再难也断不会让他知晓。可他一颗心都在这人身上，又怎么会真的毫无所察？

　　“哥哥又瘦了。”他委委屈屈地说了一句，又往人怀里拱了拱，“是不是又是新政的事？”他瓮声瓮气地问，扯着宗竐的衣服晃了晃，“哥哥有什么烦心事？也同我讲一讲嘛。我虽出不了什么有用的主意，好歹能替哥哥解解闷。”

　　宗竐叹了口气，“你听过就算了，不用放在心上。”

　　待得到怀里人“哼”了一声作为答复后，方才简单提了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