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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七十五章 ...

  •   宗靖在巨大的情绪冲击之下,眼前已有些恍惚。他早已猜到了许多,却没想过宗琦也有诸多难处。

      宗琦见他目光飘忽,心下有些忐忑,还是解释了一句,“信与不信都由你,只是我想你知道一件事。”

      他望着宗靖,似是看见了那封带着血的信,指尖仿佛又触到了孩童柔软的手指。

      “无论因着怎样的缘由,也或许我没能帮你得到你想要的。但从始至终,我都只是希望你能平平安安,万事顺遂。”

      宗靖不敢直视他的目光,只好垂下眼。

      “如今这样,恰是我想要的。”他当然懂得宗琦话中之意,只觉得鼻腔酸涩,轻轻呼出一口气,慢慢笑了出来。

      “我早同叔说过,我没什么野心,也不是这块料子。这已是我能想象到的最好的结果了。”

      宗琦仔细地看着他,见他不似作伪,方才暗暗松了口气,接着道,“宗玞与宗竚会拉拢你,这是我早就猜到的事。”宗琦揉了揉额角,叹息一声,“你身为皇子,却为人仗义思想单纯,又没有什么自己的势力,实在是一枚太好用的棋子。那时宗竚还小,未必有这个想法,但宗玞经历过前朝阋墙的事,难免会做更多的打算。”

      “宗玞与宗珏是亲兄弟,他的心思我多少还是知道些。他兄长因着夺位之事送了性命,原是让他如履薄冰了好一阵子。可自从去了西北,他便更放纵大胆了。我既都看出来了,你父皇只会更加清楚,不动他不过是因为还无必要。宗竚与他连着母家的亲缘,这辈子都难划得清。我只担心你与他二人走得太近,会被他们推出来扛祸。即便不会,也难免会被他们连累。因此我放出些线索来,想将你的视线往我这里偏些,日后即便我做些什么,你不至于怀疑我对你不利,这样事情便好办些。”

      宗琦说着,见宗靖面色犹疑,知他心中不愿相信自己对他二人的推断,于是哼了一声,“在你身边插的那些暗桩便不提了,在西北动的那些手脚,也可算作是忌惮你有了赫赫战功盖过他们的风头。只一条……”他眼中现出些冰冷的神色,“他们若真想让你好好活着,便应劝你早日绝了来找我的心思,而不应明里暗里和你提这件事。”

      他声音里夹了一丝冷意,道,“宫闱秘辛,不该知道的事,便是连碰也不要碰。”

      宗靖被他说得一怔,突地想到了什么似的,“林大人当年,究竟说错了什么话?”

      他隐约猜出些什么,却又不敢确定。

      宗琦见他眼中带了些瑟缩,又勉力做出无惧的神态,不由想起许多年前御花园石板边的孩童。他内心松动,目光自然也温软下来,放柔了声音道,“没什么,他不过是说了实话罢了。”

      “只是那实话,本应烂在他的肚子里,便是连知道这事也合该掉脑袋,遑论他竟大胆说了出来。”宗琦眨了眨眼,冲宗靖微微一笑,“我不敢轻举妄动,装傻装了半辈子,勉强护了自己,却护不了他。”

      宗靖目中的疑惑进数落尽宗琦眼中。后者慢慢笑了起来,虽是明艳动人,却不由地让宗靖遍体生寒,“他医术太好,好到没有人会相信他看不出真相。林家身份又太特殊,特殊到先皇留他一天,便多一分风险。”

      “林仲清是个极聪明人,当然晓得这些事,自此便销声匿迹。他不想糊里糊涂地死了,更不想连累他兄长,于是连名字也不敢用,随便取了个化名四处游历了大半年,堪堪将视线转移得差不多了,方才躲回深山里,直到林家出了事,才不得不下山来助兄长一臂之力。”

      “他原以为这些年早已躲过了,没想到旧事又被人翻了出来,更没想到会被一封谕旨送进军营,再想退,却由不得他自己了。”

      “被点名进京是迟早的事,先皇自有法子确认他是否是多年前要找的人。”宗琦垂下眼笑笑,叹息道,“不知什么缘故,他本不是个是非之人,可是非偏偏总爱找上他。”

      想到这是非里也有自己一份,宗琦心下黯然,连声音也低了几分,“毒酒之事至今也没能查个清楚明白,却让各方形势愈发紧张,几乎一触即发。他林仲清虽在风波之外,却在漩涡之中。在东南有助战之功,于你又有救命之恩,他实是荣耀已极。水满则溢月满则亏,更别提他还知道了些不该知道的事,逼得先皇不得不对他动手,只是欧阳律一直在他左右,他又深居简出,机会实在难寻。”

      “那他为何要去西北?”宗靖听得愈发糊涂,忍不住出声问道,“他若不去,就此辞官隐退,至少还能保得一条性命。”

      他一双黝黑的眸子清澈见底。宗琦看了他半晌,到底私心作祟,将那些暗地里的交易和血淋淋的筹码都硬生生咽了下去,只囫囵着道,“他虽自身难保,却仍想拼尽全力,为想护着的人谋一条更平坦的路。”

      宗靖难以置信道,“即便知道去了再难回来?”

      宗琦偏过头去错开他的目光。

      他去了,便不能回来。若是回来,又在荣耀之上再添功劳。到时别说是想全身而退,就是林家和他惦记的人,怕也要一同折损了。

      “他是抱了死志的。”宗琦道。

      宗靖对他的话丝毫没有怀疑,只垂下眼自嘲一笑,“真有趣。小叔托他助我一臂之力,欧阳将军求我将他带回来。”

      他满脸的落寞,轻轻呵了一声,“他做得很好,我却没能将我的救命恩人带回来。”

      “当时欧阳将军在门外立着,肩头的雪积了一寸,不知是等了多久,见到我回来连话也没来得及说上半句,径直先一揖到底。他那时的神情,我至今都记得。”宗靖抬起头,目光中全是自责,“他是被逼得没有办法,方才来求我的。若有一丝转机,他断不会让林大人同我一道去西北。”

      “我是他最后的依托。可林大人却是为了救我才……”他低声叹息道,“是我对不住他。”

      宗琦想劝慰两句,却自知没这个资格,犹豫半晌,只好拿天命来唬人,“世事向来难料,人生本就无常。”

      宗靖点点头,勉强笑了一声,打趣道,“我原以为回京之后,他会来找我算账的,至少也躲不了一场架。”

      “好勇斗狠,是你的风格,却不是他的。”宗琦也笑了笑,低头望着自己的指尖。

      那上面还残留着一点余温。

      身为率领几十万大军的封疆大吏,即便面对千军万马也稳如磐石的手,却在与他对峙时微微发抖,被他轻轻一拨便推开了。

      畏缩且无力。

      不知道是因着痛,还是因着冷。也或许都有。

      我死后是该堕入阿鼻地狱的。宗琦想,手上已沾了无数的血,也不欠多一份恩将仇报。

      “冤有头债有主,”宗琦冲仍旧沮丧地垂着头的人笑了笑,“也许他终于想清楚了这事怪不得你。”

      他这话说得含糊。宗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拿手背揉了揉眼睛。

      他二人自暮时一直聊到入夜,连晚饭也没用,此时别说宗琦,就连宗靖都觉得有些疲惫。

      今夜他听得了太多的消息,脑子里纷纷乱乱,一时间还没个头绪。

      屋里渐渐凉下来。今夜月明星稀,隐隐传来一丝不知名的花香。

      宗琦偏头咳了两声。他累得连指头也不愿多动一下,往椅子里缩了缩,眯起眼睛。

      “到此为止罢。”他终于开口,为漫长的沉默划上一个句号,“如今金銮殿上已换了人,前朝旧事,听过就算了。”

      宗靖点点头。他一双圆眼怔怔地看着宗琦,突地溜溜转了一圈,弯成月牙形状。

      “小叔。”他站起身,扬着眉梢一脸好奇,“江南春风十里香,应是比京城好上太多罢?”

      宗琦隐约猜到他所言何意,心底冒出一点欣喜,像是湖心落入石子一般泛起涟漪。他想着孩子果然是长大了,这样鲁莽耿直的性子,竟也磋磨出了话里有话的本领。只是他还未来得及开口便又突地静下来。

      如今朝廷局势微妙,自己尚不知何时才能够回去,又何必给他无谓的希望?

      “小叔?”宗靖见他不答,笑着又唤了一声。

      “不过就是那些景,见多了也就没什么稀奇了。”宗琦淡淡道,“你若真想知道,得闲了请个旨去住上一住便是。”

      “只我自己,岂不无趣。”宗靖行了个礼,抬头望了望墨色的天,道,“不早了,我先告辞。小叔快些休息,好好将养身体。”

      他走了几步,不待宗琦嘱咐,仿佛背后长眼一般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小叔放心,今日之事,出门即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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