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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七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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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日暮西沉,宗琦揉了揉眉心,“我欠的,可都还清了?”
他纵宗靖太过,以至于想收手时却也不能,白白劳心劳力不说,还要将一切和盘托出。
宗靖笑笑,“小叔累了?那我明儿再来。”
宗琦知他说得出便做得到,不禁有些犯愁。这人仗着如今有些从龙之功在,便再不被 “百官不可私下结交”的规矩拘着,想如何便如何,很有些不管不顾的意思在。
他虽不怕,宗琦却替他怕,只好耐着性子道,“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干脆一并说出来,咱们两个都清净。”
宗靖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宗琦虽闲云野鹤多年,却仍带着一股凌厉,举手投足之间难掩指点江山的气势,仿佛他目光所致之处,便会有一场翻云覆雨。
他言谈里是不自觉流露出的矜贵,让宗靖猛然想起若不是那场意外,当年皇祖父属意的储君,原本是他。
“小叔……”宗靖不由出声,见宗琦回头望着自己,方才呐呐道,“为何助我?”
宗琦一双琉璃似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微微笑道,“这话我听不懂。如今坐在金銮殿上的可不是你,何来助你一说?”
宗靖见他面上平静无波,终于有些急了,“小叔,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等不及宗琦再顾左右言他,干脆捅破了那层窗户纸,“那封信,究竟是怎么回事?”
见宗琦仍旧一言不发,宗靖心中一慌,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伸手攥住了他搁在桌面上的手腕,“小叔,到了这个时候,你还不肯和我说句实话么?”
他眨眨眼,黝黑的眼睛湿漉漉的。这人明里暗里护了他十几年,硬是连丝风都没让他捕到,到后来他查到的那些线索,怕也是这人故意透给他的。他的嘴向来严得很,倘若这会儿还撬不开,那当真再也问不出什么来了。
他对着宗琦自然说不得狠话,更用不了那些不入流的手段。宗靖无法可想,又拉不下脸低三下四地求他,只能眼巴巴地等,盼着宗琦能给他一句痛快话。
宗琦被他看得心软。想到他到底挨了许多年才找着这么个机会刨根问底,终究不忍心拒绝。眼看宗靖见自己不答话,整个人都蔫巴了下来,方才出声安抚,“好了好了,催什么。都是许多年前的旧事了,总得容我捋一捋再讲与你听罢?”
宗靖忙撒了手,将宗琦茶盏中凉掉的水尽数倒去,又换了新的来放在他手边,殷殷切切地望着他。
宗琦只觉得好笑,道,“这故事长得很,如今天色已晚,你真的要听?”
宗靖忙不迭点头。
“那好,这些事听完便罢,不许乱说也不许胡想。”
宗靖立即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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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要从十几年前说起。
“那时我刚自西北得胜还朝,一时风头无两,不想却遭了暗算。”宗琦拍拍自己的腿,淡淡道,“折了条腿不说,差点连命也搭上。”
宗靖问,“因着何事?”
宗琦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道,“坠马。”
这两字一出,宗靖面色便白了,好一会儿才垂下眼叹了一声,再不言语。
宗琦看着他,心道自己与杨文敬之间的只言片语怕是被这孩子蹲在屋顶听了些进去。他也不多说,只问道,“还听么?”
宗靖吸了口气,不知想通了些什么事,再抬起头时便恢复了神色,勉强笑着道,“听。”
“那时我身受重伤又不知为何一直昏迷不醒,连御医也束手无策,幸得你母亲以古法救治,方才捡回一条命。只可惜后来她却因产后体弱而撒手人寰,只留下了你……”
宗靖垂着头,只觉得手脚发冷,突地触到不一样的温度,竟是宗琦伸出广袍下藏着的手,轻轻地搭在了他的手背上。
身旁人早收了眼中的凌厉,此时眼尾上扬,目露关切。
宗靖勉强笑笑,“不碍事,小叔接着说。”
“你母亲南下和亲,于大晋既无亲友又无故交。她自知后宫争斗之残酷,若没个倚仗,即便是王子黄孙怕也会稀里糊涂落个殒命的下场,因此弥留之时托人送信与我,想求我看在当年搭救之恩的份上护你平安长大。只可惜……”
宗靖已猜到了,轻声续上他后半句话,“可惜那封信,却被旁的人知晓了。”
宗琦点点头,“没错。身为妃子,却托其它皇亲照顾皇子,这本就犯了大忌。再者那时我的身份极为特殊,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只等我有一丝不轨的举动,便可干脆处置以绝后患。你母亲到底入宫时日太少,又在草原长大,哪里懂得这些弯弯绕绕,更不清楚这深宫中最是藏不住秘密。那封信兜兜转转,最终虽是到了我手上,但却使得后宫几乎人尽皆知。我只好一把火烧了信,想办法将相关人等都封了口,又抓了几个替死鬼做障眼法,咬死不承认此事,方才没让你父皇抓到把柄。”
宗靖眼底红了一片,嘴唇发抖,半晌才吐出几个字,“小叔,我……”
宗琦猜也猜得出他都想了些什么,淡淡道,“若是要谢,就趁早歇了。”
宗靖被他打断,却也不知能说些什么。诚如他当年所言,“谢”字太轻,配不上宗琦这许多年花在他身上的心思。
“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只能在暗地里护着你。当时我恰从林仲清口中得知了些不该知道的事,自知朝堂于我如龙潭虎穴,干脆将手里那点所剩无几的兵权都交上去,换了块山清水秀的封地,一个人躲清静去了。”
“……虽是如此,但这些年,我一直在看着你。”宗琦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叹息道,“只是形势所迫,还是让你受了许多苦。”
宗靖摇摇头,又抽了抽鼻子。他想到年少时受宫里人欺负却无处诉说,每每委屈得狠了,便怨恨起来,想着这位七叔明明受了母亲的嘱托,却为何对自己不管不顾。大哥常常随侍父皇左右,宗竚总能跟着宗玞出宫玩耍,其它几位皇子虽体弱多病,却都有母亲照拂,就连淘气得上天入地的宗翊,也总能在挨骂之后躲在自己亲哥哥的怀里撒娇。
只有他,什么都没有。
可就是因为什么都没有,所以连恨也不敢恨得太狠。宗琦是母亲留给他最后的念想,他只担心宗琦感受到了自己的埋怨,干脆再也不乐意搭理他。只可惜他这么哄着自己许多年,宗琦也仍旧从未和他说上半句话。
宗靖抬起头,看了眼面前的宗琦。他半眯着眼睛靠在椅上,似是有些疲倦。灯架上烛火微微晃动,为他笼了一层暖色的光晕。
所以其实他也不是一无所有。
他的保护神不能现身,却一直在看不见的地方庇佑他,陪他一路成长,填平前路,斩去荆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