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门》祁明非

73、第七十三章

　　杨文敬的身影刚消失在拐角处，宗靖便自另一侧冒了出来。

　　他不待宗琦招呼便自顾自地迈步进了屋，目光仍朝着杨文敬离开的方向，故作讶异，“小叔，如今连我那皇帝五哥都能喘口气了，怎么你这里反倒迎来送往如此忙碌。”

　　宗琦好笑地瞥他一眼，又坐回椅上，“你倒会挑时间。”

　　宗靖见他也不请人看座上茶，丝毫不以为意，径直坐在杨文敬刚坐的位置上，端起宗琦的茶盏一口饮尽，方才满足地喟叹道，“好茶！宁王果然会享受。”

　　宗琦拦他不住，拧着眉斥道，“你在房顶蹲了那么久，就是来闹的？”

　　“也差不离。”宗靖笑笑，一双黑黝黝的眼睛盯着宗琦，“小叔，我是来讨说法的。”

　　宗琦眯起眼睛，一时间不知该气还是该笑，“哦？我倒是不知，我何时还欠了你的？”

　　宗靖似乎全然觉察不出他的怒火，只一撩衣袍向后靠在椅上，一脸的理所应当，“我能活到现在，小叔暗地里费了不少心。您待我这样好，自然不欠我什么。只是……”

　　他话音一转，嘴角带笑，“小叔是如何神机妙算的，总该是时候说与我听了罢？”

　　他话里话外都模糊得很，宗琦却猛地懂了。他哼了一声，道，“好奇心这样重，宫里怎么能容得下你。”

　　宗靖笑笑，“有小叔在，我怕什么。”摆明了要刨根问底。

　　到底是从小护到大的孩子，宗琦拿他没办法，于是无奈道，“早说过我不是神算，不过是猜罢了。”

　　宗靖点点头。

　　他一双黝黑的眼睛里泛着光，在渐渐暗下去的屋中如曜石一般。

　　“猜，也要有个由头罢。”

　　见宗靖盯着自己不放，宗琦只好叹了口气，“因为未给九殿下娶亲。”

　　宗靖微一皱眉，“这又怎么说？”

　　他眼睛转了几转，终究还是放弃，“小叔，你知我在这上面总也不开窍。好容易才从那些个弯弯绕绕里挣出来，就与我讲讲明白嘛。”

　　宗琦心想这自谦的未免过了头，却仍旧依着他娓娓道来，“你曾提过宗翊早到了开府的年纪，先皇也早有替他选妃的打算，谁知后面便不了了之。可有这件事？”

　　宗靖点点头，“确有此事。”

　　宗琦又道，“皇子选妃是大事，即便他再胡闹不懂事，也断断没有因此而推迟选妃的道理，这本是再清楚不过的事。”

　　宗靖听他说的有理，又点点头，见宗琦看着他眼中含笑，方才露出求教的神色来，一本正经地问，“那么为何如此？”

　　宗琦道，“若是只这么一件事，也就罢了，但随后范阁老便开始大张旗鼓地联络你，闹得满朝皆知，我便觉得此事怕是没那么简单。你且想想，那样的节骨眼儿上，除非有人示意，谁敢大张旗鼓的做些动作？范阁老久在朝堂之上，若连这也不懂，也撑不到这个时候。”

　　宗靖微微眯了眼，“父皇授意范阁老助我？”

　　宗琦不知他是真傻还是装傻，只好解释得再清楚明白些，“初时我也有种种猜测，可都觉得缺了些什么。后来突地联想到九殿下一直未娶亲的事，才明白几分。”

　　“你父皇将你捧上风口浪尖，引着三殿下和瑞王将你视为对手，鹬蚌相争，才能护着五殿下这渔翁安稳得利。九殿下未娶亲，其实也是他早早在为新皇铺路。”

　　宗靖道，“范阁老联络我是得了父皇的授意，这我想得通。只是若属意五哥，不应该早早为九弟择一门好亲么？”

　　宗琦笑笑，“这便是先皇的帝王心术了。那个时候朝中已是暗潮汹涌，若先皇想要立你或三殿下，那么以五殿下与九殿下在朝中的势力，待到他人登基，之前的种种龃龉，万一清算起来，岂不要出事？前朝的兄弟阋墙，他必不想再让你们经历一遭，因此若是如此，他应会选择一方势力与九殿下结亲，以保五殿下与九殿下日后平安。即便新皇想要动手，也会有所忌惮。”

　　宗靖接口道，“可是父皇并没有。”

　　“对，这便是问题所在。”宗琦道，“当时朝中势力大约可分为两派，一方以你为首，是范阁老的旧部，一方以三殿下为首，是李阁老的故交，他若择其一为九殿下选妃，将来五殿下登基后想要大刀阔斧整肃朝中势力修枝剪叶，必会有所顾忌。若是选中立者，必然势弱，到时岂不与新皇亲弟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不配？所以干脆推滞此事，做成五殿下不受宠的表象混淆视听，明贬暗保，等一切尘埃落定，再由新皇施恩，拉拢人心。到时无论因着什么目的，这岂不是个绝好的位置？”

　　听他这么一说，宗靖方才醍醐灌顶。他慢慢笑了起来，叹息道，“父皇生前身后，真真是操碎了心。”

　　宗琦听他言语中颇有些失落之意，也笑了起来。“刚刚和杨大人的话，你也听了大半。你父皇也许算不得是个好兄弟，也或许算不得是位好父亲，却不得不说算是个好皇帝。他当政这十余年，天灾人祸不断，外忧内患，他却始终稳稳把着朝局，兢兢业业殚精竭虑，因此大晋这艘船也算安稳行驶至今。”

　　宗靖望着他，已然听得有些入神。

　　宗琦轻叹一声，道，“在立嗣之事上，我也确没想到他会做如此打算。你可知道，当时三殿下所对之国策，正是先皇为皇子时曾奏对之国策。”

　　宗靖一怔，失声道，“当真？”他沉默半晌，低声笑笑，继而又道，“这样的关口，三哥如此奏对，难说没有些投父皇所好的意思。”

　　宗琦拿茶盖拨了拨澄澈的水面，淡淡道，“投其所好也好，真心所言也好，可惜他这步棋却也没能有所收获。你父皇竟连略有偏向也无，一眼看中了直言不讳的五殿下。”

　　他放下茶盏望着窗外，低声道，“革除弊政，改弦更张，他早知这天下之势。大晋一日不改制，则一日无振兴，他是真心想为百姓选位能够大刀阔斧做事的继位人。他始终将江山社稷，看得比他个人的好恶要重得多。”

　　“杨大人曾提到，他原是想在这位子上再多待些日子便退居太上皇。如今这个局面，他应是还有些没放得下，比如李阁老瑞王一派，再比如我。”宗琦悠悠道，“他将我留在京中，未尝不是想看看我的态度。”

　　宗靖眨了眨眼，“那小叔就真的从未有过什么心思么？”

　　宗琦摇摇头，笑道，“他看错了我，也小瞧了我。”他转而又问宗靖，“若是我真的推你上位，你又待如何？”

　　宗靖望着他，见他不似玩笑，方才掐灭了眼中一点调侃的神色，垂首拿指尖沾了沾溅在红木桌面上的一点茶水，无意识地划着圈，淡淡道，“我自是不会同小叔撕破脸的，自然也不会忤逆父皇意志。”

　　宗琦不肯放过他，追问道，“那待如何？”

　　宗靖被他步步紧逼也丝毫不显慌张，甚至勾起了嘴角，“我会自请移出宗庙，过继给其他宗室亲王。这样一来小叔无人可推，自然也就化解了此事。”

　　宗琦目中渐渐露出赞赏之意，“你早就想好了。”

　　宗靖只是看着他，一双黑眸清澈明亮，“小叔也小瞧我了。我虽愚钝，却不鲁莽。有些事，当然还是想清为好。”

　　他复又叹息道，“只是如今父皇猝然驾崩，李阁老虽已归乡，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三哥和朝中的那些余党，怕是会伺机而动。”

　　宗琦觉得好笑，斜着眼看他，“你倒为别人担心？你且瞧着，五殿下虽心性秉直，可他身边还有个九殿下。”

　　他似是想起了什么，慢慢收了笑，“你们这几个孩子，身上都有先皇的影子，只是九殿下，常被人嘲讽同为皇子却资质平平，与几位兄长有天壤之别。宫里惯是些捧高踩低的人，都拿他当软柿子捏。要不是有五殿下镇着，这些年他的日子还不知要多不好过。”

　　宗琦说着，眼中露出些冷意来，“可依我看，九殿下绝非庸碌之人。这孩子从你们父皇身上得来的拿捏人的手段和对人对己的狠劲儿，是你们都不曾有的。”

　　宗靖眉头一动，“这话三哥倒是也提过。他说小九虽小，却不可小看。”

　　“他兄弟二人都不是简单的角色。”宗琦道，“当年奏对国策一事，便可见一斑。”

　　“五殿下所提国策虽好，却很是冒险，虽增加了皇上属意于他的可能，但若是一旦失手，将来传出去，便可能引来祸事。”

　　宗靖仔细一想，也有些讶异，“五哥从来低调得很，也许只是偶然？”

　　“或许如此，也或许……”宗琦慢悠悠道，“他也早已盯上那个位置，只是一直蛰伏不动罢了。”

　　他抬起头，果不其然对上宗靖难以置信的眼神，微微笑了笑，“早先那些，只怕是我们都错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