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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七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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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走了,出来罢。”宗竐叹息道。
屋内空空荡荡,半晌屏风后传来簌簌的声音。宗翊蹑手蹑脚行至宗竐身边,见后者斜着眼看他,方才放松下来。
“被发现了。”宗翊倚在桌案边,幽幽地盯着那副画,犹疑着道,“后面几句,他都是故意说与我听的罢。”
宗竐沉着脸斥道,“说与你听又如何?如今是他觉得计较也无益,不然你当真以为他捉不住你的把柄么?”
宗翊低声道,“我心里明白。只是哥哥,他说那句‘一直都属意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宗竐回望着他。宗翊问出这句时,眼中已带了些瑟缩。他如此聪慧,想必已猜出许多,只是仍旧不敢确定。
宗竐心里带着气,于是只冷声反问道,“你觉得呢?”
宗翊慢慢笑了一下,“杨大人早接了父皇授意,方才在京中一心辅佐哥哥?”
宗竐只看着他,不置可否。
宗翊心里一点点凉下去,不由带了点哭腔,“总不会,那些立靶子的事,都是假的罢?”
宗竐垂下眼一言不发。
“还要更早些么?”宗翊已惊惶起来,“难不成早在一开始,父皇心里的人……便是哥哥?”
“那奏对时的斥责……还有后来三哥和六哥之间的针锋相对……”宗翊咬着嘴唇,巴巴地望着宗竐,“难道……都是为了护着哥哥?”
他摇着头往后退,“不能……不可能……”他身体重重磕在椅子的扶手上,疼得一哆嗦。他顾不得痛处,只飞快地转着眼睛,“出游之时京中局势已对哥哥非常不利,怎么可能……”
“若是一早便属意哥哥,那朝中之事……”宗翊脑中一点点浮现出他忽视许久的细节来。那些看似忽视的保护,斥责下庇佑,原以为会有却从未出现的障碍与险处,只是因着早有安排所以才顺理成章。
“李阁老与六叔那边向来是扶持三哥的,这本也没什么。范阁老那边力鼎六哥,却是突然之间的事。难道……”他猛然想通了什么,脸色立时变得煞白,“范阁老难道,是有父皇暗中授意,方才做出此种姿态,为的便是混淆视听,好让哥哥顺利继位?”
“怪道六哥会在出游时同我说那些……他原是早知道哥哥将会继位的!他早知道……”
宗竐仍沉默着,只慢慢抬起眼,目光晦暗难辨。
宗翊见他丝毫不反驳,已然料到自己猜测不假,心中大恸,“那我……”
他目中渐渐泛起诡异的血色,嘶声道,“那我做的这些,岂不是……”
“哥哥……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宗竐半瞌着眼睛,叹息道,“我也是在父皇殡天后,方才自杨大人那里得到的消息。”他嘴唇发抖,慢慢道,“他早已安排妥当,借出游引得京中势力冒头,待回京后便正好出手整治,顺势将大位传与我。”
“……到那时,他老人家便离开京城,游历四方去了。”
宗竐睁开眼,幽幽地看着宗翊。
宗翊被看得心里一空,瑟缩着躲开他的目光低下头。他摊开手掌看了半晌,突然开始用指甲疯狂抓挠自己的手心,“是我,都是我……”
他下了狠劲,只几下白皙的手便血肉模糊。
“哥哥,”他猛地抬起头,面上带着诡异的笑。
“我的刀呢?”
宗竐被他问得一怔,“什么?”
宗翊得不到答复,便开始低头翻找,将手上的血沾得满衣服都是,显出些可怖的凌乱。
“父皇应是还没走远,我能赶得上……”他开始自说自话起来,说完便点点头,像是在认可话中所言,只是点了一会儿突地又开始摇头,嘴里呐呐道,“不对,父皇不会走的。我做了这样的事,他会来带我走的。父皇会来带我走的……”
他委顿在地,一点点往椅子后面躲,不住地摇头。
宗竐原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待回过神来方才发觉他有些不对,慌忙伸手去抱他,“怎么了?”
宗翊躲开他的手,一双桃花眼目光涣散,“哥哥别碰我。碰了我,父皇会觉得此事哥哥也脱不了干系。不是的……”他自顾自地摇着头,扶着椅子慢慢站起身一步步向后退,像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自己与宗竐割离开来,“父皇……求求你不要碰哥哥,哥哥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都是我……”
他鬓发凌乱衣衫不整,两颊浮现出不正常的红。
宗竐登时吓得三魂七魄丢了一半,见他满身是血,又不敢叫人进来听见他的胡言乱语,只得一步步跟着他,张开手臂护在宗翊周围。
“阿翊……”他放柔了声音,生怕再惊到宗翊。“你看看我,我是哥哥……”
宗翊恍若未闻,仍旧一步步后退,嘴里不知在嘀嘀咕咕些什么,神态越发奇怪,显然已经被魇住了。
他边退边用手抓着自己,只这一会儿的功夫两个手臂上已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淋漓的鲜血淅淅沥沥滴了一路。
宗竐心知这么下去不是办法,脑中将可用的招数过了一遍,半晌慢慢舒了口气。他突地停下脚步,皱眉厉声喝道,“小九,快回来!”
“再不回来,哥哥便不要你了。”
宗翊闻言一愣,慢慢抬起头来,一脚已挪至身后,要迈不迈。
宗竐沉声道,“不听话是么?那好,你走罢,只以后便别再叫我哥哥。”
宗翊愣愣地站着,显然没回过神来。但即便如此,他眼睛里却立时有了水光。
“哥哥,不要……”他眨了眨眼睛,挣扎道,“可是不能连累哥哥……不能……”
宗竐心疼得呼吸一滞,却仍旧咬着牙冷声道,“小九,你连哥哥的话也不听了么?”
宗翊条件反射地摇摇头。他如稚子一般张开手臂,跌跌撞撞地朝宗竐走过去, “哥哥,小九听话。”
宗竐向前两步,伸手将他捞进怀里。待触碰到宗竐时,宗翊方才像是终于找回魂似的怔了怔,继而大哭出声。
“哥哥……我做了错事……”他哭得声嘶力竭,脸上涕泗横流,“怎么办……”
“哥哥,你是怪我的罢?你……你赐死我吧……”
“哥哥我错了……我以后都听你的话,再也不闯祸了……”
宗竐说不出什么话,只能一下下顺着他的背,任他伏在自己肩头又哭又叫,直到悲伤过度晕过去。
失去意识的宗翊满脸泪水,眼圈鼻尖红彤彤的,看上去可怜而无害。宗竐不知叹了第几回气,将他轻轻放在榻上。
听得杨文敬将咸宁帝的计划和盘托出时,他的欣喜难以言喻,而瞬间便被愧疚淹没。为了那些心底曾有过的揣测、不解与怨恨。
再后来,便是极度的哀恸。他再也没有机会当面和他的父皇好好说句话,无论是以什么身份。
可他万万没想到,在父皇殡天这件事上,宗翊竟是罪魁祸首。
说丧心病狂也好,说黑白不分也罢,在自己得知此事时,第一反应竟是如何将这件事瞒下来。
即便杨文敬将话说到这个地步,他仍打算一瞒到底。
但他深知此事是瞒不住的。
宗竐心中早想好了对策。即便瞒不住,也要瞒,能瞒一刻是一刻。如果事情真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他还有皇位这个最大的筹码。
他又看了宗翊一会儿,方才起身出门,待踏至屋外时便已换上了冷峻威严的表情。
有些事情既然已做下了,便该让它就这么过去。
如今他已在这个位置上,定然要拼尽全力保下想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