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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七十章 ...

  •   咸宁帝猝然殡天,新帝仓皇登基,宫里很是乱了一阵子。好在朝中有范琛稳定人心,又有杨文敬与杨继业一文一武坐镇,更有六皇子宗靖一早便表明臣服之意,因此不过泛起了些小浪,不多时便皆被平复。

      饶是如此,仍旧忙得宗竐焦头烂额。咸宁帝病发致死一事不明不白,嗣皇帝宗竐于灵堂前发下重誓,必将严查此事,以慰其在天之灵。梓宫在殿内停了近三十天仍不下葬,即便百官跪求新帝节哀也无济于事,最后硬是等足了七七四十九天,方才移入地宫。

      待宫中重换了新气象时,已是暮春三月,草长莺飞。

      檐下有燕子筑巢,一室春光正好。

      而宗竐的心情却算不上明媚。

      “杨大人。”宗竐按了按额角,叹息着放下朱笔,抬头问道,“怎么要走得如此匆忙?”

      杨文敬揣着手正在出神。他一双眼描着书房里挂着的那副画,全然未听见宗竐发问。

      画中之人身着杏色长衫,衣袂飘飘,正于树下抚琴。作画之人只用几笔草草勾勒抚琴之人轮廓,却将那一双拨弦的手描绘得异常细致。

      新帝于东宫住了将近两个月,及至梓宫入土方才搬离,如今寝宫的陈设还未来得及依着皇帝的喜好另行布置,因此乍眼看来一切仿若丝毫未变,只是旧屋换了新人。

      宗竐也不怪他殿前失仪,只撑着头顺着杨文敬的目光望过去,心中一叹,又出声唤道,“杨大人?”

      杨文敬回过神,微微颔首,“先帝所托,微臣皆已一一办妥,自然是时候离开了。”

      宗竐目光沉静,“朕可否留得下杨大人?”

      杨文敬笑了笑,“先帝在时,曾允诺微臣,”他垂下眼睑,慢吞吞道,“想走便走,欲留则留。”

      他搬出先帝来,任谁也没什么办法。

      宗竐向后靠在椅上,一双眼在他身上打转,半晌勾勾嘴角,“既如此,便都依杨大人。若有所需,尽管开口。”

      杨文敬谦恭道,“多谢皇上。”

      他望着宗竐座后的屏风,里面隐隐透出一个人影来,于是心中了然,再开口时话中便多了几分冷意,“皇上可还记得,当年于亭中时,微臣所说的话。”

      宗竐抬头看他,“朕自然记得。”

      杨文敬笑了笑,目光沉静,直直望向屏风,一字一句道,“无论朝中如何议论。太子之位,先帝从始至终,都属意的是您。”他转头对上宗竐的眼睛,“如今先帝殡天之事颇有些离奇,万望皇上彻查此事,方不负灵前誓言。”

      宗竐点点头,“这是自然。朕已将所有涉案人员关押,由大理寺并刑部一同审理,定会彻查此事。”

      “杨大人,说到这个,朕忽然想起一事。”宗竐微微眯起眼睛,语气中带了些意味深长,“有一个人,想必你愿意去见上一见。”

      杨文敬目露疑惑,“谁?”

      宗竐只是一笑,“见了便知道了。”

      -------

      祁云被带进了一个小屋。他自回宫后便同此次伴驾人员一同被羁押进大牢,期间有不同的官员皆来讯问口供。他自知有些事不得向外人道,于是便咽下那些林间月下的隐秘私事,只将自认为与案情有关的和盘托出。

      今日被带出来,不知会由哪位官员来对他进行审理。祁云心中兀自猜着,突地听见有人叩门,忙站起身,“谁?”

      门外人直接推门而入,“是我。”

      祁云一见之下登时松了口气,拱手道,“见过杨大人。”

      他甫一抬头,见杨文敬一身略大玄衣罩在身上,整个人面色憔悴形销骨立,突地想起咸宁帝眼中的脉脉温情,不由嘱咐道,“杨大人也应注意身体,不要太过劳累。”

      杨文敬点点头。他一双眼虽失了些神采,却仍是锐利,自上而下细细地打量着祁云,半晌方才开口道,“听闻大理寺并着刑部审了你两三轮,连皇上都亲自过问,竟没人能撬开你的嘴。”

      祁云一怔,单膝跪地,“属下……是在等杨大人。”

      杨文敬舒了口气,“原是如此,也算为难你了。”

      他眼中冰雪慢慢消融,面上染上一缕微薄的笑意,“是他……有什么同我说的么?”

      祁云挨了这许久,只等这一句话,终于能够将当晚林中之事悉数告知。他虽不善言辞,记性却极好,此时有心和盘托出,便将咸宁帝的动作神态皆描绘得一清二楚。

      “请杨大人恕末将欺君之罪。”祁云说罢心中忐忑,抬眼去瞧杨文敬的脸色。

      杨文敬摇了摇头,眼中情绪晦暗难辨。

      “你……你做的很好……很好……”他说着,勉强笑了笑,伸手将祁云扶了起来。

      祁云顺势起身,还未站稳便被杨文敬的动作吓得手足无措。这人后退半步,对着他一揖到底,竟是行了大礼。

      “多谢祁将军。”

      祁云连忙过去扶他,“杨大人莫要折杀属下。这不过是情急之下的权宜之计,我……”

      杨文敬却面色郑重,“祁将军在那种时候成全了他,就是成全了我。如此大恩,必报之。”他又道,“其他的事,祁将军不必担心,我会同皇上说明,还你清白。”

      祁云拱手道了句“多谢”,又突地想起一事,从怀中掏出件东西来。

      “杨大人,属下自林中折返后,先皇便已……”他见杨文敬眼中一空,忙顿了顿,见对方神色略好些后方才续道,“先皇手中紧攥着此物。我担心其中有什么不便示人之处,于是自作主张藏了起来。现如今大人来了,便一并给大人。”

      杨文敬接过来一看,发现是一柄折扇。他只看着便想起往事,忙背转过身掩下面上情绪,勉强道,“多谢祁将军。”

      祁云不敢多问,只点头道,“杨大人既认得此物,便也算物归原主了。”

      他说完也不待杨文敬吩咐,转身走出房间。

      待半只脚已跨出门,他突地又想到一事,回过头来道,“先皇曾说过一句话,当时属下未曾注意,此时想来却有些蹊跷。”

      杨文敬仍背对着他,闻言却猛地抬起眼,“什么话?”

      “先皇说,他们想做的事,他心里清楚。还说……”

      “还说什么?”杨文敬连忙转过身追问。

      祁云抓了抓头发,虽是带着疑惑,但依旧一字不差地说道,“先皇还说,万法皆空,因果不空。”

      杨文敬闻言,愣了好一会儿方才了然地点点头,长长叹息一声道,“原是如此。”

      他声音喑哑如哭泣一般,“这么多年了,原来他的心魔仍在。”说罢突地嘶声笑了起来,“果真是因果不空。”

      他语焉不详,听着就带了几分诡异。祁云也不敢多问,只匆匆忙忙告辞,顺手轻轻带上房门。

      杨文敬垂下头。他自得到咸宁帝殡天消息之日起便强撑着作出平静模样,此时得见旧物,再也忍不住,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绘好的扇面上。

      水墨在眼泪中晕开。杨文敬慌得要去擦,却又担心弄花了绘好的山水,一时间手足无措。他反过扇子,见背面原本自己提的那句“邀得天上月”下不知何时被续了一句,字体飘逸,熟悉得令他一见惊心。

      邀得天上月,敬与一江春。

      两句诗首尾相接,那“月”字与“敬”字左右挨着近得过分,显然是题字之人故意如此编排。杨文敬只看着便愈发心酸,终究忍不住萎顿在地,无声啜泣起来。

      连最后一面也未曾见上,他的阿玥,竟就这么魂归九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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