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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六十九章 ...

  •   宗翊偷偷溜进了侧殿,一进门便看见了朝思暮想的身影。

      那人负手而立,正对着一幅画,不知在想些什么。

      宗翊抽了抽鼻子,只觉得他瘦了太多,有心想直接过去,却仍旧有所顾忌,一撩衣摆跪了下来。

      宗竐听见动静转过身,见到宗翊跪在地上小小一团,也是一阵恍惚。他颇有些恍若隔世之感,但见宗翊跪得笔直,眼中那点欣喜也慢慢褪了下去。

      “怎么了?”他拧起眉,微一沉吟便猜出几分,“你有事瞒着我?”

      宗翊忍了一路,待见到他时便再也绷不住,红着眼圈道,“哥哥,父皇他……”

      宗竐叹了口气,上前两步去拉他,“不哭了,颠簸了一路,再这么着身体要吃不消了。”

      他用了些力气却没扯动,见宗翊仍旧执拗地跪着,眼中透出一丝恐惧来,这才觉察出些不对。

      “你……”他倏然变色,“是不是你做了什么?”

      宗翊咬着嘴唇,自怀中摸出半朵花来。

      那花原是生了两个奇怪的果子,现如今其中一个已不知去向,只余另一个还挂在长蕊的末端。

      “父皇是心梗突发,这龙蕊花……”

      他抖着手,慢慢将残花托至宗竐面前,“有致幻的效用……”

      宗竐一怔,待想明白其中关节时,只觉得眼前一黑,不自觉退后半步,颤声道,“你……”

      宗翊跪在地上膝行两步,死死地抱住宗竐的腿,嘶声喊道,“哥……”

      他声音沙哑,再抬起头时已是眼中含泪。

      “哥……弟弟没办法……”

      “若是不这么着,京里不知要出多大的变故,到时哥哥要是有个什么闪失,我万死难赎!”

      他咬着牙,眼中现出阴翳,“既然哥哥这个太子是立的假把式,不如干脆就这么假戏真做!”

      宗竐又惊又气浑身发抖,一脚将他踢开,“你疯了!”

      “没办法?!那你便干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

      宗翊被他一脚踢出老远,“咚”地一下撞在墙上。他兀自疼得脸色发白却一声不吭,只靠在墙边低低地喘着气。

      “你真是胆大包天!这种事……”宗竐牙齿咬得咯咯响,突地上前两步,拎着宗翊的前襟将人提了起来,“若是一着不慎……我怎么保你?!”

      宗翊摇了摇头。他一双漂亮的桃花眼中带了些偏执的神色,衬得整个人愈发妖冶。

      “哥……”

      宗翊挣开了宗竐钳着他的手,擦了下嘴角的血,规规矩矩地垂头跪在宗竐面前。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恭敬地举过头顶,声音静如死水,“哥哥也别忧心此事。既然弟弟肆意妄为,做出了有悖人伦礼法不容的事。哥哥身为九五之躯,自当大义灭亲,以彰新帝忠孝治国之道。”

      宗竐沉默地看着他。

      宗翊掌中托着的匕首通体金光,刀柄处镶了一圈儿猫眼石,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一看便不是凡物。

      宗竐自然认得,一时心下惨然。

      那匕首本是先皇因自己骑术在一群皇子中拔得头筹而赏给自己的。天知道为了这个头魁他偷偷练了多久,只为了给母妃争口气。缰绳磨得手上起了泡又长出茧,茧上再磨出了血,此后半月都疼得如针扎一般。那时宗翊还小,自太傅那里听得了消息便欢天喜地地跑来,正瞧见他屏退了人自己在给手上的伤换药。小家伙乍眼看到他掌心新旧交错还渗着血的伤,立时便白了小脸哭得上不来气。他向来冷硬惯了,从不善安慰人,耐着性子哄了半晌也不见效果,又不愿惊动旁的人,心里一急,竟然鬼使神差地拿着刚得来的御赐的匕首哄他,这才让粉雕玉琢的小娃娃露了笑脸。

      宗竐脑中闪过千般念头,终究化为一声叹息。

      宗翊抬起头,见宗竐皱眉沉思,苦笑了一声,“哥哥不欲亲自动手,是怕授人以柄么?”

      宗竐变了脸色,“你胡说什么!”

      宗翊笑了笑,语气中竟带了些安抚的意味在,“哥哥别怕。既如此,弟弟就替哥哥动手吧。”

      他话音刚落,右手便猛地抽出匕首直往自己心口刺去,手下速度极快,竟是真的存了自戮的心思。

      宗竐只见一道寒光闪过,这才猛地反应过来,赶忙劈手去夺宗翊手里的匕首,“你做什么!”

      宗翊躲闪不及,原本打算直直插入胸口的匕首被宗竐一掌打歪,自耳侧划出一道口子,瞬间血便涌了出来,沿着修长的颈子往下淌。他摸了摸脖子,眨着眼睛还未回过神来,便被宗竐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打得跌坐在地。

      “你疯了!”

      宗竐看着掉落在一旁的匕首,这才觉得出了一身冷汗。他后怕得厉害,见宗翊捂着脸颊呆呆地仰着头看着自己,心中又酸又涩,只重重地吸了口气,瞌上眼睛颤声道,“你这样……是想要我的命吗?”

      宗翊脑子里“嗡”地一声,只觉得眼前所见如梦似幻,耳中轰鸣声不断,只好抹了把脸,犹豫着唤道,“哥?”

      他手上还沾着血,只一下便抹得半张脸都带了猩红之色。他本就生得白皙俊俏,这样一来那伤就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宗竐只看着便觉得心口抽痛。他跪坐在宗翊身边,拾起地上掉落的匕首,轻声道,“你是有罪。可若细论起来,我的罪岂不比你更多。”他勾着嘴角,冲宗翊道,“长兄如父,同胞弟弟做出这样的事,到底还是兄长教导有失。”

      宗翊呆呆地看着他,“哥……”

      宗竐挽起衣袖,刷地在手臂上狠狠划了一刀,任鲜血顺着手臂蜿蜒而下,一滴滴落在青石板上。

      “为臣为子,令君父遭遇不测,子臣罪不容诛。” 宗竐面上毫无痛楚之色,语速极快,手下又是一刀。

      宗翊被他吓懵了,待他第三刀将要落下之时方才反应过来,急忙扑了过去挡住那把尖锐的匕首,两只手小心地捧起宗竐血肉模糊的手臂。

      “哥……”他嗓音沙哑至极,惨声问道,“哥哥要割自己多少刀?弟弟愿替哥哥受这凌迟之苦!”

      宗竐摇摇头,“我该受此刑。”

      宗翊被他话中冷意骇得一愣,见他不似作伪,立时脸色煞白,人也委顿在地,再张嘴时已没了那几分不知死的气势。

      “哥哥……小九错了……”

      “哥……”

      宗翊捧着宗竐鲜血淋漓的手臂,眼泪像珠子似的扑扑往下掉,“哥哥……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他哭得声嘶力竭,“你杀了我啊!”

      他这一声极是凄厉,话音刚落便猛咳起来。

      宗竐被他喊得一震,再回过神时整个人已经冷静了下来。

      “好了。”他未伤的手轻轻抚着宗翊顺滑的黑发,“快收收泪,都多大了,怎么出了事儿还和小时候一样,只知道哭。”他看了眼窗外,轻轻推了宗翊一把,“闹了这一阵儿,杨大人差不多也要到了。”

      宗翊一愣,也回过神来。他赶紧起身,正欲用袖子擦净脸上的血泪,却被宗竐拦了。

      宗竐脸上又恢复了往常淡漠冷峻的神色,伸手递给他一块干净的帕子,“乱擦什么,还不赶紧整整你的衣裳。又是血又是伤的露在外头给人看,生怕旁人不知道我们闹了一场么?到时候教人怎么想?”

      宗翊猛地醒悟,却也不去接那块帕子,只从里衣上撕下一条干净的布来,小心为宗竐包扎手臂上的伤,“这会儿不好惊动旁的人,我身上也没备着什么伤药。哥哥权且先忍一忍。”

      宗竐冷哼一声,“九殿下刀必见血不死不休,怎么还会在乎这点小伤?”

      他仍旧惦记着宗翊那自戮的一下,只想着便心有余悸,语气也好不到哪里去。

      宗翊不愿在这个时候惹他,只是垂头看着白布下渗出的点点红痕,想着那深可见骨的伤口,依旧心疼得红了眼,“我知错了……只是要打要罚的,哥哥只管冲着我来好了,何必……”

      “我若能早些狠下心,哪会把你惯成今天这等无法无天的样子。”宗竐说完便瞌上眼,再不愿出声。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哥哥打我骂我都行,别气坏了身子。”宗翊自知此事怕是难以善了,心中早已做好最坏的打算。他乖顺地包好宗竐的伤,又将地上的匕首拾起来收拾妥当,用帕子擦净了地上的血迹,安静地立在宗竐身后。

      宗竐将沾血的帕子接过来,用烛火烧得干干净净,借着烧灼的味道压过屋里的血腥气。他俊逸的面庞在火光下忽明忽暗,低声道,“你随行护驾,却出了如此大的纰漏,是失职之过。此事事关国本,不单单是你,所有随扈之人都应从重责罚,但事有玄机,理应细查。”

      他将“理应细查”几个字咬的极重,末了眼中露出一丝狠戾,“知道了么?”

      宗翊一呆,随即“扑通”一下重重跪在地上,“哥……”

      “刚刚的话,你给我记住了!”宗竐突地厉声道,“但凡有人问其他的,你只说不知道。除此之外,一个字也别多说!”

      宗翊心知宗竐这便是打算豁出一切保他的意思,于是强忍着眼泪哑声道,“弟弟……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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