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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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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宗竚并宗玞一同离开之后,宗靖脸上的笑意方才一点点收了回去。
他拎着手里的花灯颠了颠,嘴角一勾,随着人流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上元节的夜市热闹非常。宗靖眼见街上三五行人携亲傍友,耳中俱是欢声笑语,心内却似枯井无波。他行至一个临时搭建的戏台边,见上面不知正演着哪一出,那扮花旦的戏子甩袖唱得情真意切,而一旁的小生却盯着台下的热闹街市发起了呆。
他瞧着好笑,正欲问问周围人这是哪里来的戏班,突地听得远远传来有些熟悉的声音。他耳力极佳,隐约听出“麓山行宫”几个字,登时心中一惊,循声走去。
那是个偏僻小巷,随着他渐走渐近,其间的声音也愈来愈清晰。
宗靖只觉得巷中人声音极为熟悉,待他分辨出时,立时将那些玩心都吓了回去,匆忙驻足在小巷旁的杂货铺边,假意挑选铺上的货品,借机细听巷子里传来的声音。
宗翊抹了把脸,漂亮的眼睛隐在阴影里。他脸上不见往日乖巧可爱的模样,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慢悠悠道,“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我不要了。哥哥若是瞧着我不顺眼,也犯不着这么拐着弯儿地骂,直朝我来便是了。横竖从小到大,早被骂习惯了。”
宗竐脸色铁青,“顺着你的意来瞧花灯,你还要闹什么?果真是平日里被惯坏了!”
“哪里的话。我原本就是个坏坯,不惯也要长歪了的。可惜哥哥费了这么些年的心,不如留给别人去。”宗翊咬着牙,慢慢退了几步靠在墙上,抽了抽鼻子,“我早知道,哥哥自来就觉得他强我百倍。都是一般年纪,他过目成诵允文允武,我却顽劣成性屡教不改。”他说着,忽然笑了起来,仰着头异常天真,“哥哥,你说我与他长得是不是有几分相似?瞧着我,是不是日日都在惦记他?”说着,他猛地变了脸色,桃花眼里现出怨毒来,“可惜他人已死在麓山,这好几年过去,怕是早已投胎转世,即便奈河桥上也寻他不得,哥哥再想也是白搭!”
宗竐从未见过他如此,竟被他吓得一怔。待回过神来方才觉得后怕,不由得怒火上头,喝到,“你果然是疯了,怎能这样想!”
“好哥哥,你倒要问我怎么这么想?我这样想不是一天两天了!”宗翊眨了眨眼睛,放软了声音,奶声奶气道,“我就说,哥哥平日里训我也就罢了,怎么今儿个偏要提起他。提一次不够,还要一遍遍地提。原来今日是他的生辰,倒是我不懂事,非拉着您出来赏什么灯,平白误了哥哥祭奠人家的功夫。”
他慢慢从阴影里走出来,桃花眼微微上扬,眼角带着刚刚揉搓出来的红痕,唇红齿白两颊粉嫩,瞧上去漂亮可爱,可说出的话却令人胆寒。
“多可笑。哥哥当年拼了命也要救他出来,只是老天要收他,谁也拦不住。哥哥,您是不是日日夜夜都在想当日死的为何不是我?真是可惜啊,我如今活得好好的,您也就只有想想的份了。”
宗竐额角已蹦出青筋,一双眼眯起,难以置信道,“你是得了失心疯么?竟说出这种混话来!”他气得手都在发抖,“枉我平日里还同你讲了许多道理,现在看来果然是白费心思!”
换做往常,宗翊早就吓得边哭边认错。只是今日他仿佛真的着了魔,丝毫不惧,针锋相对道,“是!我就是冥顽不化,哥哥不是早就知道的么!横竖您一直偏心,从来也没将我看在眼里,倒把别人捧在手上。既然如此,不如就将您那些大道理也都留着写在纸上,从今儿个一直烧到寒食节,让他好好学个够!”
宗竐已是极为失望,再不愿与他多说,只垂下眼淡淡道,“我竟不知你心里是这样想的。既如此,开了春我便自请离京,于你我都好。”
宗翊闻言一怔,继而猛地睁大双眼。他整个人都簌簌地发起抖来,再没了之前那股子横冲直撞的劲儿,半晌方才喃喃道“哥哥是当真的么?母妃临走前让我跟着哥哥,让哥哥好好教我道理。如今,哥哥难道连母妃的话也不顾了?”
他说着,跌跌撞撞走过来拽宗竐的衣袖,眼泪吧嗒吧嗒往下砸,“自从母妃走后,哥哥就变了。虽然我知您心里是极厌烦我的,但没想到竟连见我也不愿了。”
宗竐甩开他,面无表情道,“我是教不了你了。如今你也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我走得远远的,再不碍着你,岂不正顺了你的意。”
宗翊抬起眼,见他一双凤目冷得吓人,知晓他怕是真动了这念头,登时心灰意冷,蔫蔫地垂下头,拿袖子擦了擦眼泪,勉强笑笑,“横竖都是我不好,哥哥想如何做,我也阻拦不得。若是瞧不见我,哥哥能过几天舒心日子,也当是我能为哥哥做的一点好事,没教哥哥白疼我这些年。”
他说着,扁着嘴又掉下泪来,哑声道,“只是早知这样,真不如当年干脆让我也死在那场火里算了,至少能让哥哥落个舒心……”
他话音未落,便被“啪”地一掌掴在脸上。
这一掌约莫下了十分的力。宗翊脸上发麻,还没觉出疼来,于是只怔怔地抬手捂着脸看向宗竐,连哭也忘了。
宗竐脸色惨白,只眼底带着点红,露出点稀薄的笑意,“好啊,既然你这么不顾惜自己的性命,那我也就只当从没有过你这个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