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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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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各领一队兵马埋伏在紫禁城门口,杨继业只要敢带兵前来,就立刻前后夹击,让他有去无回。”
“是!”
“你们两个,带禁卫军围住东宫。记住,人都换上靠得住的,务必让那里连个苍蝇都飞不出来。”
“是!”
“还有你们,杨文敬这会儿也不知道躲在哪里。他一个人翻不了天,你们只要蹲守在他住的别院,一旦看到,立刻乱箭射死。”
“是!”
“至于你们,分成两队盯好宁王和姓范的老头,他们一旦有什么动作,立刻回禀。”
“是!”
李升芳目露精光,神情中多了丝诡异的狂热,“明日之关键,众位想必都已晓得。届时瑞王爷会阻挠行辕进宫,我等只需斩杀杨文敬,逼得太子退位,便可大功告成。待三殿下荣登大宝,诸位皆是从龙之功。”
听闻此言,屋中众人面上都带了些笑意,就连一贯冷着脸的少年也难得缓了面色。
有沉不住气的已开始提前祝贺起来,“此番李阁老才是最大的功臣,我等不过是听命行事罢了。”
“是啊是啊!”
“蛰伏十年,一鸣惊人!”
李升芳笑着拱手道,“皆是托瑞王爷、三殿下还有小殿下的洪福,老朽只不过是出了些力罢了……”
他话音刚落,便听得传来敲门声。众人一惊,立时不约而同地噤声屏息。
那敲门声三短一长,在一片沉寂中显得极为诡异。
李升芳咳嗽一声,扬声问道,“是谁?”
门外人并未说话。
李升芳向旁边示意,便有人上前一步将反锁着的门拉开。
屋中的光自下而上慢慢打在门外人身上,在后面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把人都撤回来罢。”门外人逐渐自暗夜中露出脸来,“我们的计划,已经没有用了。”
门外站着的人,是宗竚。
李升芳一怔,“殿下?”
他心中疑惑。此时宗竚应在宫中和宗竐一起处理政务,再不济也应在府中等待消息。此时冒险前来,定是出了大事。
宗竚脸色奇差,被几人引着进屋,接过递来的茶喝了几口,这才勉强道,“此时我本不该在这里。只是事到如今,也没什么须得避讳的事了。”
他抬起头望向李升芳,“老师,派出去的人都撤了罢,杨继业早已带着兵马进了宫。”
李升芳大吃一惊,“怎会如此?那禁卫军……”
禁卫军统领与两位副统领也在屋中,此时互相对视一眼,上前一步道,“殿下莫急,宫中禁卫军仍在……”
“各位,”宗竚苦笑一声打断他们,“禁卫军统领与副统领接了太子口谕,此时已重新部署在京城各个关要处,东宫各入口处更是有专人把守,想必诸位还不晓得罢?”
几位禁卫军统领面面相觑,“可是我们并未……”
李升芳不耐烦地打断他们,“还没明白么?太子那边已经将禁卫军交予别人统率。”他转而问宗竚,“不知换成了哪边的人?”
宗竚叹了口气,“这便是最让我想不通的地方了。”他环视周围,慢慢道,“是范阁老的人。”
李升芳大惊失色,“怎么会?”他仔细想了想,“范琛那边一直毫无动静,若是他要弃了六殿下,转而向太子投诚,总要有个苗头。再者,他们为何连联络也无?”
宗竚摇摇头,“我也不清楚。再者,就算这些都先搁置一旁,我那向来谨小慎微的五弟,又怎会敢在这个时候将如此重要的禁卫军交予一直拥立宗靖的范阁老?”
一直沉默不语的少年突然出声道,“三叔,这些事是你瞧见的,还是太子告知于你的?”
宗竚一怔,微微眯起眼睛,“怎么?”
那少年笑了笑,“说不定,这是太子殿下的最后一搏。”
宗竚盯着他,“你是指,他唱的是空城计?”
“是否如此,也未可知。” 少年眼神冰冷,“即便并非如此,也不能束手就擒。”
宗竚眸中也泛出冷意,半晌方才慢慢道,“你不想功亏一篑,我却也不想看着这么多人白白送死。”
“想要翻天覆地,怎能不见血。”少年笑得异常放肆,“三叔,既然太子殿下这样同你和盘托出,不如就来个将计就计。”
宗竚哼了一声,“将计就计?飞蛾扑火罢了。”
他转过头看向李升芳,低声喊了句“老师”。
李升芳毕竟上了年纪,乍闻大变已有些恍惚,此时被他一叫方才回过神来。他面色极差,勉强道,“殿下请说。”
宗竚叹气道,“他是太子,若是已布好了局,我等便不好硬碰。当务之急,是将我们的人都撤回来,好在太子殿下拿人之前让他无证可对。”
少年再次出声阻止,“人不能撤!”
“够了!”宗竚猛地转过头,声色俱厉,“这里到底是谁说的算?”
他向前迈了两步,嘴角微微勾起,一双眼黝黑暗沉,直直望向刚刚出声阻止的少年,“小殿下,你想拉着人重蹈覆辙,也得先想想怎么过我这一关。”
宗竚是个八面玲珑的人,极少与人争执,总是不动声色地绕过纠纷,从不让自己陷于漩涡之中,像这样的动怒发火自他成年后几乎不曾有过,因此更为骇人。
满屋的人均被他吓到,被称为小殿下的少年更是既惊且惧,向后退了一步,眼中现出些瑟缩来。他不肯在人前示弱,仍旧梗着脖子道,“之前的事,三叔都允了。事到如今再反悔,又有什么意义?”
他说着便觉得理直气壮起来,一股脑道,“大丈夫宁愿站着死,也不能跪着生。那当朝太子从来便比三叔差上一截,如今被当靶子架在位置上,阴错阳差地竟要弄假成真。三叔,这样的事你忍得了,我们忍不了。便是死,也要拼上一拼!”
宗竚冷冷地望着他,“如此说来,你倒是全心为了我。”他环顾全屋,目光一点点扫过每个人,慢慢笑了起来,“我知道,你们一定也都是为了我。”
他轻声道,“无论如何,我不能不顾惜你们的性命。”
李升芳见他如此,上前半步试图再劝,“殿下……”
宗竚摇了摇头。李升芳瞧见他的眼神,心中一凛,默默退了回去。
“有些事,诸位大抵仍是蒙在鼓里,但我已隐约想明白了。事已至此,不过是困兽之斗。”宗竚垂下眼苦笑一声,叹息道,“现在收手,尚有一条活路。”
他转过身走到门前伸手拉开,任风雨刮得衣袍猎猎作响。他迎着风微微偏过头,轻声道,“过往种种,我谢诸位。”
满屋静寂。
他声音太过寥落,有人想上前去送他一送,终究没有迈出脚步。
宗竚背着手,无视仆人递来的伞,一步步走进雨中。他脊背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踏得极为缓慢,却又抛却了什么似的显得轻松且明快。
没有人去关门,更没有人再出声。所有人目送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黑夜里,像是看着一场落幕。
这是李升芳见宗竚的最后一面。
那一夜过后,京中风云骤变。范琛与杨文敬拿出咸宁帝密诏,由宗竐继承大统。杨继业带着禁卫军及京畿守军勤王护驾,满朝俯首称臣。
宗玞所带的队伍甫一进京便被团团围住,一干人等因着护驾不利之名,被新皇帝统统羁押。
李升芳在暗地里做的那些手脚早不知从哪里走漏了风声,桩桩件件摆在龙案上。新皇帝念他数十年伴驾有功,法外开恩准他丁忧。
一切顺利得仿佛早已安排妥当。
李升芳走的那天,原想再见宗竚一面,突然想起他在那个雨夜说的话,福至心灵想通了许多事,继而放声大笑。
枉为三朝元老,终究有些帝王心术,他仍旧算不清也看不透。
第二天清晨,一顶皂色小轿自阁老府出发静悄悄离开了京城,一匹瘦马两三随从,一路往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