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门》祁明非

66、第六十六章

　　细细密密的雨笼在紫禁城上空。

　　一队士兵在黑夜中快速行进，将一栋偏殿团团围住。

　　“动作快一点！”为首一人指挥着将手下士兵在几处重要地点驻守，“你们都听好了，三人一组轮班，不能有任何差错！”

　　“是！”

　　长靴踏地和铁甲碰撞的声音混在细雨的沙沙声中，终于还是将屋中人吵醒了。

　　杨文敬披着衣服推门而出，连伞也来不及拿，快步上前问道，“你们是哪个营的？半夜换防，是要做什么？”

　　这几日朝中动荡，就连地方也得到了些消息，蠢蠢欲动。李阁老整日称病，他手底下的学生和臣属却在各部活跃。宫里归宗玞统管的禁卫军几天间换了三四位副统领，负责几个主殿防务的人中出了不少生面孔。

　　京外二三十里的地方还有几个营归杨继业统管，只是人数不多，比不得紫禁城内以一当十的禁卫军。再远些有河北的几万守军，知府却是李阁老的得意门生。

　　宗竐已经熬了几个通宵。

　　他乍得了消息，一时间浑浑噩噩，脑中如麻。他来不及伤怀，匆匆忙忙做完了部署，只觉得眼前发黑，险些一头栽倒在地。宫人们吓得魂飞魄散，忙扶他回屋休息。

　　另一边，杨文敬忙得三更才睡。他躺下没一阵儿便听得兵甲之声，惊得立即便起身来问。

　　为首之人在雨中朝他一拱手，回禀他的问话，“见过杨大人。是杨统领连夜调我们进宫加强守卫，保护大人安全。”

　　杨文敬冷冷地看着他，“究竟出了什么事？你们杨统领又是遵的谁的命令？”

　　那人摇摇头，“此事还需大人亲自问杨统领，属下们只是奉命行事。”

　　杨文敬愈发疑惑，只皱眉道，“既是护我周全，便劳烦你们禀告一下杨统领，让他亲自陪我一同走一趟。他一时不来，我便在这里等一时。”

　　那人立即便低头吩咐手下士兵，又躬身问道，“大人要去哪里？”

　　杨文敬道，“东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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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圣哲宫在承乾宫之北，黄色的琉璃瓦在暗夜中被雨冲刷，泛着星星点点的光。檐脊顶的雕龙垂着头，静悄悄地俯视着周围。

　　宗竐躺在雕花的木床上，虽是浑身无力，却直到后半夜才勉勉强强睡了一会儿，没多久就又被下人叫醒。

　　天还黑着，宗竐只觉得头晕目眩，不由带了点火气，“什么事？”

　　那被推上来干这种触霉头事情的小太监颤颤巍巍，被宗竐一抬眼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殿下，杨……杨大人在外面硬要见您……奴才们拦不住哇！”说到最后那声，他当真“哇”地哭了出来，“殿下……”

　　宗竐按了按额角。

　　那小太监和宗翊差不多一般年纪，长得白白净净，又和宗翊一样爱哭。宗竐只瞧着他抹眼泪的样子便再生不起气来，只能叹息着披衣起身，“他若是要闯，连皇上也拦他不住，凭你们也想挡了他？”

　　他推开下人们撑起的伞，“你们都退下。去说一声，我在亭子里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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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文敬匆匆走来，身边杨继业一手反握着腰间剑柄，一手替他打着伞。

　　杨文敬心里有事，快步如飞，好在杨继业肩宽腿长，跟在他身侧倒也没被落下许多。

　　“太子殿下，究竟出什么事了？”杨文敬抹了把脸上的水，急声问道。

　　宗竐看了眼杨继业，后者微微垂眼。

　　杨文敬自然不会错过他二人的小动作，忙追问道，“可是行辕那边出了什么岔子？”

　　他说着，见宗竐依旧沉默不语，蜷在袖中的手指开始微微发抖，“难不成……陛下有什么不好？”

　　岂止是不好。宗竐心下一叹，不知该如何开口同他说。这样的时候，杨文敬此人最是关键，他几乎可以代表皇帝旨意。若是乍闻噩耗，一时承受不住出了什么事，于他于朝廷都是极为不利。

　　“太子殿下。”以杨文敬的聪敏，见如此情形已隐约猜了八九不离十。他眼底红了一片，只兀自咬着牙，慢慢道，“事发突然，外间怕是已有谋划，我们需得齐心协力，方能不让陛下……”

　　他再说不下去，将头偏向一边。

　　宗竐冲杨继业使了个眼色，后者静悄悄退进暗夜中。

　　“杨大人……”宗竐叹了口气，伸手按上他的肩膀。

　　他原是想让杨文敬慢慢接受此事，但时间紧迫，慢一步便有可能满盘皆输。只是就这样逼着他就此压下情绪，又确实说不出口。

　　杨文敬被他这么一碰，慢慢抬起头。

　　面前的宗竐脸色发白，颊上泛着病态的嫣红，怕是伤势未愈再加上连日的疲惫，已发起了高热。他额上被雨水打湿了一层，看上去狼狈又虚弱，只一双眼睛漆黑如墨，坚忍而有力。

　　他眼底还带着未褪的红，想必是已经发泄过了。此时快速收拾好情绪，又来安抚自己。

　　即便还有隐约的迟疑，对所有的安排也一无所知，却仍旧扛着压力，按部就班地做着该做的事。

　　这段时日，于这位太子殿下而言，岂止是难熬。

　　宗竐安静地站着，并不催促。

　　周围是一片寂静的黑暗，唯有亭中石桌上的一盏灯不停歇地跳跃着发出亮光来。

　　杨文敬只觉得这像极了他所处的境地：周围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而他孤身一人立在光里，无处遁形。

　　这是陛下精挑细选的太子，阿玥心心念念要将大晋江山付与的人。

　　他突然笑了。

　　他走出阴影迈步上前，与宗竐一道站在光明当中。

　　“太子殿下。”杨文敬微笑着说，“你信我么？”

　　宗竐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

　　“我宗竐是大晋的臣民，是父皇的儿子。杨大人有何圣谕，直说便是。”

　　杨文敬看着他。

　　直到这一刻，他仍旧同其他朝臣一般，等着一道圣旨将他拉下太子之位，推上真正的继承人。

　　杨文敬想笑，却最终只是叹息着摇摇头，“殿下在想什么？”他略显无奈，轻声道，“从始至终，陛下选定的人，只有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