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门》祁明非

61、第六十一章

　　宗靖看着他神色变幻，慢慢叹了口气，“受委屈了。”

　　他声音很轻，用的不是问句，倒像是在替宗翊诉苦。

　　宗翊垂着头，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他不知道从何说起，想到他哥哥抱着十弟险些一同葬身火海，心里就有滔天的委屈，胸中又酸又涩，憋得他喘不过气来。

　　“没什么，都是我不够好。”宗翊抽抽鼻子，低声道，“若是十弟在，至少不会让哥哥那么费心。”

　　他口里的“哥哥”自然指的是宗竐。

　　麓山那场大火在宫里是禁忌，几乎没人会提起。宗靖听他说到十弟，心里立刻便如明镜一般。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没变。”宗靖迎上宗翊的目光，笑着道，“宫里还有谁和你一样这么没规没矩，张口就叫哥哥。”

　　宗翊抿着嘴唇，黯然道，“原是没规矩惯了的，也不差这一项。”

　　他平日里总是一副嘻嘻哈哈的模样，要么就装傻卖乖，满是没长大的孩子气，此时难得颓然起来，倒教宗靖一时也愣了神。

　　他想了一阵，偏着头望向宗翊，“我倒是想说件事，只是不知九弟有没有心思听？”

　　宗翊勉强打起精神来，笑道，“自然乐意，六哥请讲。”

　　宗靖点点头，轻声道，“是关于麓山行宫的事，你大抵不知道……”

　　他一双眼黑黝黝的，直直对上宗翊漂亮的桃花眼，勾得后者的心一下悬了起来。

　　“当年五哥冲进火里时，他原本打算救的人，不是十弟。”

　　他对上宗翊的目光，一字一句道，“而是你。”

　　“什么？！”宗翊惊得几乎站立不住。他伸手扶着身侧的一棵树，缓了好一会儿方才稳下心神，依旧双目圆睁，难以置信地问，“怎么可能！当时明明……”

　　宗靖截过他的话头，“当时我也在火里救人，往外跑时恰遇见他喊着你的名字冲进来。宫中火势太大，梁柱摇摇欲坠，随时都有可能坍塌。我见情形不妙，便要拉他一同离开，但他说什么都不肯。”

　　“他那时本就发着高热，连手腕都是滚烫的，可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甩开我就往含章殿跑。他全然听不进我说的话，嘴里一直念叨着，说你还在等他。”

　　“他那时在朝中已是出了名的沉稳镇定，端的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人，我从未见过他如此丢魂失魄的模样，一时间也被骇住了，不知该不该拦。”

　　宗靖看着宗翊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心下叹气，继续道，“恰在这时，我们听到含章殿和御华殿都传来喊声。御华殿处的声音更清楚些，隐约喊的是一句‘哥哥救我’。”

　　“他立时便认定大约是你着急乱跑才到了御华殿，说什么也不肯往外走，直冲着往那边去。那原是火势最盛处，我拦不住，只得放他过去，自己转头去含章殿救人。等找到你时，才发现你已经被烟呛得昏迷过去，自然是再叫不出声的。那时我才猜到，大约是十弟骗了五哥。”宗靖垂眼一笑，悠悠道，“这么多年了，宫里除了你，谁还会连齿序也不管，整日里对着他哥哥哥哥地浑叫。”

　　宗翊脸色已是惨白，听闻此言只能勉强笑笑。他嘴唇微动，却最终也没说出一字半句来。

　　宗靖拍拍他的肩，继续道，“后来的事，你便都知道了。他原是为了救你，险些将自己也搭进去，只阴错阳差罢了。自火场出来他一病不起，你虽日日在床边守着，心里怕也不是滋味罢？”

　　“两者择一，自己的亲哥哥不选自己，任谁心里也不是滋味。但这件事，五哥又如何开口同你解释？再者若要传到他人耳中，同是兄弟这般舍近救远，他又要如何辩白？”

　　“依五哥的性子，这件事他这辈子都不会告诉你。没能救下十弟，他大抵也心有遗憾，况且死者为大，人已经去了那么多年，又何必再掀旧伤疤。”

　　宗靖轻轻叹口气，眼中显出一丝羡艳的神色，“你瞧，就连十弟心中都清楚五哥必不会让你葬身火海，不然不至于在紧急关头用这种手段骗他救自己。你心里堵着，他又何尝不知？让你这般委屈，他必然也不会比你好受到哪里去。”

　　“所以你别怪他。若是再因此事与他生了嫌隙，他不知要多难过。”

　　“别说了！”宗翊咬着牙，一只手死死捂住眼睛，垂着头道，“六哥别说了，我都知道了……”

　　他声音沙哑，“是我不懂事……是我……”

　　“五哥那样的人，你比我更清楚。背地里无论做了多少事，当面只会一言不发。能被人这样护着，是何等的好福气。你呀，总该知足些。”宗靖又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安慰道，“不哭了，一会儿回帐教人瞧见，以为我怎么欺负你呢。”

　　宗翊抹了把脸，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慢慢抬起头来。他挤出个笑，眼中多了一丝不知名的愧疚，“多谢六哥。”

　　宗靖不以为意，摆摆手道，“自家兄弟，谢什么。”

　　宗翊慢慢恢复了些，桃花眼一眨一眨，小声问道，“六哥为何要告诉我这个？”

　　宗靖笑笑，仰头望着空中，慢吞吞道，“你与五哥的情谊，我一直看在眼里。往后的路还长，我不想你与他因此有什么龃龉。”

　　“还有呢？”宗翊望着他。

　　宗靖回过头，伸手点了点他的眉心，“小孩子问那么多干什么，小心耗神多了长不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