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门》祁明非

60、第六十章

　　天色已晚，咸宁帝下令在附近安营歇息。

　　宗翊窝在帐子里给宗竐写信。如今他们已离京近十天，这期间每隔两三日他便会给宗竐去一封书信，说些行路趣事，再问问朝中情况。

　　至今宗竐只给他回了一封信，短短半页，说京中一切都好，让他顾好自己，莫想其他。

　　他惯常如此。宗翊有心想问问京中情形，又知即便朝中有人暗地里做些什么，他这个死心眼的哥哥也会假作平安无事，在信中只字不提。他心中着急，想着如今那人被当靶子一样竖在那儿，只想赶紧结束了这不知所以然的春游，回京去守着方才能心安。

　　他脑中跑马，笔下也洋洋洒洒，待停手时方才发现已到了该用晚饭的时辰。

　　帐外传来阵阵香气。宗翊顿觉得腹中空空，掀开帘子走出去。

　　不远处有几人围在篝火旁，上面架着不知是什么肉，正滋滋冒着油，噼啪作响。

　　宗靖坐在一群人中间，远远便看见了宗翊，忙朝他招手，“九弟快来，有新鲜的鹿肉！”

　　即便心中有所惦记，宗翊闻言也有些食指大动，于是搓着手匆匆走过去，“咱们这么大的阵仗，飞禽走兽早早就躲进林子里，不知是哪位的好本事，居然还能猎到鹿，今日算是沾了光！”

　　宗靖在身边挪出个位置让他坐下，朝篝火后一人扬扬下巴，“祁统领抓到的。”他笑着补了句，“不愧是战场上下来的。”

　　宗翊闻言抬头看了眼，见那人年纪虽轻，却目光锐利，不由偏头问道，“之前在哪里任职？”

　　宗靖道，“原是在台州营，之前我去那边，也曾与他打过几次照面。如今东南海患已平，台州便只留了两三万的常驻军在那里，其余的或是遣回原籍，或是调至各地。他因杀敌有功，之前随军进京赴宴的时候就直接被留在了宫里。”

　　宗翊点点头，“欧阳将军带出来的，怪不得。”

　　他撕了块鹿肉放在嘴里嚼着。鹿肉烤得外酥里嫩，上面只撒了些胡椒、盐等佐料，虽比不上宫中山珍海味，却别有一番风味。只是他心中有事，这难得的野味也没心思细品，只匆匆祭了五脏庙完事。

　　宗翊透过火光望着远处，听宗靖在耳边念叨，“这位祁云祁统领还有位兄长，曾在我部下任职，提起这位胞弟总是唉声叹气愁眉苦脸，我当他弟弟是位多么不知上进的公子哥，谁知这么有出息，往后必然前途无量，不知这个当哥的又在瞎操心些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他家还有个弟弟，更乖巧懂事些，早早便考了个秀才，娶了县长家的千金，如今已有了一双儿女。相比之下，这个弟弟整日做着刀口舔血的凶险事，二十好几了还光棍一条，确实让人操心。”

　　宗翊听着，突地想到京中的宗竐，想到多年前小巷中的一巴掌，顿时目中黯然。他面上不显，只拿起根树枝拨了拨火苗，笑着道，“偏疼乖巧些的弟弟，当兄长的大抵都是如此。”

　　宗靖自然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只揉揉他的头，“你又在想什么？虽是嘴上这么说，但当哥的看自己弟弟，自然怎么都是好的。”

　　他说着伸手捏了把宗翊的脸，故意逗他，“譬如你，虽然直到现在都淘气，但六哥不是照样疼你？自小要什么玩什么不都依着你。”

　　“是么？”宗翊面色愈发苍白，连笑也维持不住，只点点头，勉强道，“大抵是六哥偏疼我，才会如此说。若换作旁人，有的选的话，只怕不一定。”

　　他这话说得奇怪，仿佛心里积攒了不知哪儿来的怨气。宗靖扫了周围一眼，拍拍手道，“吃饱了还需多逛逛，不然等回头春游回宫，要被三哥笑话长胖了。”

　　他站起身看着宗翊，“九弟要一同走走么？”

　　宗翊本就有些食不知味，被宗靖一句话勾起了心事，自然无心再吃，于是干脆也一道起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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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宗靖信步走着，东拉西扯地和宗翊说着话。宗翊心不在焉地有一句没一句搭着腔，只在宗靖聊起兵法时提起些兴趣，其他时候都蔫头耷脑。

　　宗靖心里有数，却故意要逗他，绕着圈说了一通的话，直到月上梢头，逛得宗翊直打哈欠，方才悠悠道，“九弟和五哥吵架了？”

　　宗翊一怔，连困意也褪了几分，摇头道，“六哥怎么这么问？”

　　宗靖笑了起来。他笑的时候眉眼皆弯，嘴角露出一颗虎牙来，满面的少年气。

　　被他这么一笑，宗翊不由放下了些心防，叹息道，“怎么会同他吵架。他那样的人，只有我听训的份罢了。”

　　他虽嘴里这么说，眼中却露出一丝委屈来。

　　这许多年，他始终巴巴跟在宗竐身边，眼睛里只有这么一个亲哥哥，生怕哪步疏漏了，这个心里只有政务脑中全是百姓的哥哥便要将他这个碍事又添乱的弟弟抛下。他也说不清究竟是血缘还是其他，只觉得看到宗竐便能安心。

　　有母亲临终前的遗言，他当哥哥的自然不会当真不管他，但若是有的选，自己还有机会么？

　　当年麓山那场大火，他哥哥可是不顾安危带病冲进火里去救十弟，差点连他自己都折了进去。而自己若不是有六哥来寻，怕是早葬身火海也无人来管。

　　虽然最后阴错阳差，被阎王拖走的是乖巧懂事的十弟，然而这事始终如刺一般扎在他的心里。那年元宵节的一巴掌，让他永远不会再将此事宣之于口，但他知道，在有机会的时候，他的好哥哥早已在二人之间做出了选择。

　　母亲说他天生反骨，以后怕是要惹出事。哥哥说他心机深重，将来会捅出大祸。他也不知该如何扭转这天性，只能努力学着乖巧懂事，去做得更好些，以换得他哥哥多一些的关注，惜似乎并不奏效。哥哥只想着如何让他娶妻生子，早早自立门户，走上正轨。

　　到那时，就可以让二人名正言顺地分道扬镳。

　　可他只有哥哥。除了哥哥，他什么也不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