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门》祁明非

62、第六十二章

　　梆子打过第三回，东宫的灯仍是亮着。

　　自从新太子入住以来，日日皆是如此。就连下人们也都见怪不怪，径自换了班各做各的差事，不去扰这位爷的清静。

　　杨文敬抱着一摞奏折一路穿过回廊走到正殿门前，屈指敲了敲，听得里面传来一声“进来”，这才推门施施然走了进去。

　　宗竐正披衣奋笔疾书，见他来了也只是微一点头，“杨大人，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杨文敬微微一笑，行至近前将奏折放在桌上，啧啧称奇，“好勤勉啊，太子殿下。”

　　宗竐勾勾嘴角，连笑也带了点敷衍，“父皇将这重担交予我，合该尽心竭力。”

　　杨文敬瞥了眼他遮得严严实实的书信，见那落款的印章不似往常所见，心中已猜出大半，只促狭道，“身上受了这样重的伤，信里不提上一句？”

　　宗竐闻言皱了眉，面上带了几分肃然，“杨大人，天色已晚，不如先谈正事？”

　　他冷下脸来的样子唬得住满朝文武，却吓不住杨文敬。毕竟他跟随咸宁帝左右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只坦然对上宗竐带着寒意的双眼，连神色都丝毫未变，“可惜我送出去的信，可是将前因后果都说清楚了。”

　　他轻叹一声，“陛下旨意，岂敢隐瞒。”

　　宗竐猛地站起身，不防扯到左肩伤处，疼得倒吸一口冷气。他此时顾不得这些，皱眉道，“给父皇，还是九殿下？”

　　杨文敬只看着他，一言不发。

　　宗竐见他不语，急道，“杨大人，他还是个孩子，又何必同他说这些？”

　　杨文敬淡淡道，“已到了开府的年纪，也就您才会将他当个孩子。若是未记错的话，太子殿下同他一般大的时候，已开始在刑部处理要案了罢？”

　　宗竐懒得与他分辩，只冷冷道，“父皇旨意如此？”

　　杨文敬盯着他看了半晌，方才微微一笑，眼中的暖意漫了上来，轻声道，“太子殿下莫急，密信是给陛下的。”

　　他将奏折向前一推，叹息道，“殿下这样稳重的人，也有关心则乱的时候。”

　　宗竐松了口气，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他前些日子遭刺客偷袭身中一箭，本就重伤未愈，连日来又未曾好好休息，身体几乎已到了极限。但他心知眼下这个关头，他还不能倒。

　　宗竐扶着桌子慢慢坐下，缓了一会儿方才拿过奏折翻开，低声道，“刺客查到了？”

　　“猜到了。”杨文敬揣着手，垂下眼道，“却没有证据。”

　　宗竐冷哼了一声，“敢做下这样的事，怎会留下证据。况且我还没死，他们必不会收手，总有机会再查。”他匆匆扫了眼奏折内容，慢慢皱起眉，“调杨继业杨大人接任京畿防务，这没问题，只是为何要遣谭子方谭大人回原籍？”

　　他熟知谭子方秉性，为人刚正不阿，当年他在刑部时，这人在松江任知府，凭借熟读大晋律法，竟办出了几个震惊朝廷的案子。后来咸宁帝调他入大理寺，接了去西北探查煤矿坍塌一事。那案子颇有些蹊跷，当时闹得轰轰烈烈，谁知最后竟雷声大雨点小，随便处置了几个地方官便草草了事。

　　再后来，宗竐作为钦差去查汄河沿岸堤坝损毁一事，又与他打了照面。这人被贬至沄县做了名县令，所在正是汄河上游处。宗竐与他匆匆聊了几日，摸清了些状况，这才回京复命。虽未来得及深交，他却心里清楚，此人为人正直，是朝之栋梁，于情于理都不该受此待遇。

　　杨文敬约是早知他会有此一问，只淡淡道，“他在沄县得罪了李阁老的人。”

　　宗竐抬眼看着他，目光如炬，“杨大人请慎言，此事还应从长计议。”

　　杨文敬长叹一声，揉了揉额角，“敌暗我明，只防是防不住的。再这么从长计议下去，恐怕就不是受点伤流点血就能完事的了。”

　　他将奏折翻至最后，推到宗竐面前，“太子殿下，用印罢。”

　　宗竐气得咬牙，“我就不信，不这样委屈求全，就奈何不了他们了？”他一拍桌子，怒道，“天理仍在，王法尚存！若非要这样黑白颠倒，便再没有公道可言了！”

　　杨文敬笑了起来，“太子殿下这番言辞，倒真像是谭大人会说的话。”他垂下眼，轻声道，“现如今，还不到讲公道的份上。”

　　他盯着跳跃的烛火，幽幽道，“殿下且耐心些，先熬过这漫漫长夜，到时黎明自会到来。”

　　宗竐望着他，叹了口气，“当真？”

　　杨文敬转过头，望向他的目光中似有无穷深意。

　　“殿下，你要相信自己，更要相信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