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门》祁明非

59、第五十九章

　　咸宁帝的銮驾一路西行。他毕竟大病初愈，因此队伍前行异常缓慢。

　　近年来一直悬在西北和东南的战事均已了结，今年又恰逢天公作美，雨水适宜，连入春常有的桃花汛也未出现。年初的整顿吏治将将有些成效，轻徭薄赋的政令也已推行下去，大晋内外端的是一片海晏河清。

　　宗翊是头一回出游。他自幼便被养在宫里，再多的担子都有几个兄长去替他扛，更有亲哥哥整日里替他上下打点，兼着十皇子夭折在麓山行宫，他便成了咸宁帝的幺子，即便再胡闹周围人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横竖是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现如今除了心里藏了些上不可告天地下不可告双亲的秘密之外，日子也算是顺风顺水。

　　行路无趣，他便缠着宗靖骑马打猎玩耍。宗靖虽担着护卫行銮的责任，但毕竟万事有宗玞统管，随行又有禁卫营左右看护，他只不过挂名出出力罢了。见宗翊玩闹，他那点压了多年的小孩子脾气也被惹了上来，两人一拍即合。

　　宗靖毕竟在西北指挥过千军万马，这种骑射自然不在话下。宗翊总爱缠着他学些排兵布阵的道理，如今可算得了机会，也不管白天黑夜，时时便与他撒石成兵，斗个难舍难分。相较于京内的剑拔弩张，他二人一个被告诫无须多想，一个更是全然未曾多想过，一路边玩边聊，倒真真是来出游的。

　　咸宁帝坐在车内，听着外间宗翊叽叽喳喳的声音，不由也被带的活泛起来，招李连胜近前问道，“去看看他们又在玩些什么。”

　　宗玞骑马守在他车厢旁边，闻言便笑了起来，“皇兄可是羡慕了？”

　　许是外间山明水秀风景宜人，连他言语间也不由少了些繁复多了些直率，乍一听仿如二三十年前几人一同随行秋猎一般。

　　咸宁帝轻叹一声，目光中确露出一丝羡艳，“瞧着这些小辈儿们，倒想起我们当年。”

　　宗玞一扬眉梢，“皇兄才过不惑，又何必遥想当年。”

　　咸宁帝点点头，“说的很是。”他冲宗玞招招手，“许久不曾下棋了，六弟来陪我手谈一局罢。先说好，需使全力。”

　　宗玞应了声是。

　　咸宁帝原本便只是消遣，因此落子十分随性。

　　宗玞也意不在此，只有一句没一句地同咸宁帝聊着。

　　他二人疏离已久，本无甚好聊，只能忆起从前一同在宫中的一些旧事，谈着谈着便说到了宗琦。

　　当年的兄弟中，只余他三人，其他死的死废的废，再难相见。

　　“他如今是闲云野鹤，依朕看倒也不错。”咸宁帝落子截断宗玞将要成型的一条大龙，淡淡道，“但朕仍时常想起当年咱们三人坐而论道的场面。那时候连太傅都插不上嘴，只能任我们自正午辩到日落。”

　　宗玞垂下眼，一子落下，自边角又破出块天地来，平静道，“往事长已矣，来者犹可追。皇兄不必总惦念旧事。”

　　咸宁帝点点头，又落下一子，道，“七弟既已有了抉择，六弟又有何种打算？”

　　宗玞道，“我既为朝臣，又为皇室，自当以身许国。”

　　咸宁帝道，“也是难得。若是有得选？”

　　宗玞道，“人与人并不相同。有的人可选，有的人选与不选，也无甚区别。”

　　“哦？”咸宁帝看了他一眼，目光玩味，“怎么说？”

　　宗玞却没继续，只落下一子，道，“皇兄，胜负已定。”

　　咸宁帝低头，见纵横间黑白交错，竟是和局。他截断的那条大龙，正与角落悄然而起的部分连成更大的一片，硬生生从他形势大好的棋面中割出一块，使得黑白两边平分秋色。

　　咸宁帝目光闪烁，“六弟当年便是好棋艺，这些年竟愈发精湛了。”

　　宗玞勉强笑道，“皇兄承让。若无皇兄压制，我也不会为求活路左冲右突，破后而立。”

　　他垂下眼，低头一颗颗捡着棋子，“昨日因今日果罢了。”

　　待他整理好棋盘，抬头时才发现咸宁帝正望着窗外，目光悠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将黑子推过去，问道，“皇兄还下么？”

　　咸宁帝摇摇头，舒了口气，“不下了，朕有些乏了。”他说罢微微一笑，“你说的很是，有因有果。”

　　宗玞听他似是意有所指，吓得几乎要跪倒在地，“皇兄，我并非……”

　　咸宁帝哂笑一声，以手支头，淡淡道，“这有什么，不过是一局棋。”

　　他似疲累已极，朝宗玞挥挥手，“你下去罢。”

　　宗玞原本张口欲言，见状只好依言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