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门》祁明非

58、第五十八章

　　宗竚为宗玞续了杯茶。“叔也觉得此事有蹊跷？”

　　茶是今年新出的龙井，他从宫里接了皇帝的赏，带着杭州那边私下孝敬的一份一起打包拎来给宗玞。

　　宗玞托着茶盏，缓缓吹了口气，黄绿明亮的茶水泛起一层波。

　　“你没瞧出？”宗玞问。

　　宗竚笑笑，“不止我，满朝的大臣心里估计都想着呢。连那两位，怕是也一样。”

　　“你这皇帝爹当真有趣。”宗玞抿了口茶，指尖轻轻敲着杯沿。“他这一出玩得什么把戏，着实叫人有些摸不透。”

　　“叔这话什么意思？”宗竚微微皱了眉，放下茶盏倾身过去，低声道，“不过是障眼法，难不成背地里还有玄机？”

　　宗玞道，“我猜不准。”他哂笑一声打趣道，“依他的偏好，总不会真属意小五那个脾性罢？办事倒是利落，可惜严肃板正一根筋，整日里独来独往的，要不是他还有个同胞兄弟日日在跟前，怕是想喝酒都找不到人。”

　　宗竚微微笑了笑，垂下眼沉吟道，“若真属意五弟，今日朝堂上，五弟脸色也不会如此难看。”

　　他说着也觉得此事有趣，“谁当太子不是欢欣鼓舞，哪像他那般恐慌又惊诧，像是被人将刀架在脖子上似的。”

　　“可不就是刀架脖子么？”宗玞勾勾嘴角，“朝堂上多少双眼睛盯着，又有几个怀的是好意？他在朝中本就无援，此时又被竖起来当靶子，哪天一着不慎，岂不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宗竚面露不忍，“都是手足兄弟，倒也不必如此。”

　　宗玞闻言惊得手一抖，茶水溅出来洒在衣袖上。他连擦也顾不得，挥开宗竚想要帮忙的手，皱眉斥道，“什么叫‘不必如此’？”

　　他冷笑一声，“这个节骨眼上，你又犯什么心软的毛病？现如今人已经在太子之位上坐着了，你还顾着这些，便拱手将别人送上那个位子罢！”

　　“你不动手，旁的人就不会动手？你好好想想，你的这两个兄弟，哪个是好相与的？到时你再看看，他们对你，对你手下这些人，又可会‘不必如此’？”

　　宗竚仍旧垂着眼，低声道，“叔叔说的，我都省得。该如何做，便如何做罢。”

　　见他如此，宗玞方才起身拍拍他的肩，放缓语气，“你心里想的，我也有几分清楚。可是这毕竟不是时候。待大事已定，想怎么补偿都是你一句话的事。但机会稍纵即逝，那些前车之鉴，你都忘了么？先发制人，后发则制于人，到时便只能听凭他人发落，这也不是你想看到的结局罢？”

　　宗竚点点头，“好。京里的事，我会安排。其他的……”

　　宗玞轻轻出了口气，转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你放心，其他的交给我。”

　　入春后几乎未下几场雨，今日也同往常一样，日光明媚，微风拂面。

　　宗玞微阖着眼，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

　　宗竚望着他的侧颜，一时有些转不开目光。

　　过了半晌，宗玞突然开口。

　　“当年你刚开府，某天我去你府上看你，不知怎么就聊到皇上百年之后的事。那时大皇子尚在，记得当时我问你，是否也有此意。你同我说，同为皇家血脉，若终有一人将荣登大宝，为何不能是自己。”

　　他轻舒一口气，似是陷入回忆，“那时你才多大，但目光灼灼，似有万丈光芒。一见之下，至今难忘。”

　　宗玞转过头，对上宗竚的眼睛，目中是难掩的赞许，“那时我便下定决心。我的心愿也许一生难成，但你的心愿，我必将倾力相助。”

　　“一眨眼，这么多年都过去了。”宗玞轻声道，“如今，你忘了当年所说的话了么？”

　　宗竚笑了笑，“怎么会。”

　　他动了动嘴唇，似有千言万语，却最终只是低低叹了口气，“这些年，叔叔费心了。”

　　“说什么见外的话。”宗玞瞪他一眼，目光却渐渐软化，“早知你已长大了，还是忍不住多嘱咐几句。自己在朝里多注意些，上面和旁边毕竟还有人虎视眈眈，若真动起手来，连你老师那边也要多留个心眼儿。他自是不会害你，但需防着人多眼杂，隔墙有耳。”

　　宗竚点点头，“晓得了。”他叹了口气，也嘱咐道，“叔叔此去，不知几时才能回来。外间不比府上，自己万事多注意。”

　　宗玞面上带笑，却只是哼了一声，“不过是出游罢了。你真是年纪越大，越婆婆妈妈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