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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五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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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冰渐消,待到开了春,久不临朝的咸宁帝终于露了面。
许是因着天气乍暖万物复苏的缘故,他气色也比之前好了许多。他于朝会上宣布了太子人选,并定下了春游的日子。
他自年前便已病重,颇有些沉疴难起的意思在,此时突然提出春游,却是有些出人意料。
然而众臣并没有心思在意这件事,因为久也悬而未决的太子之位,竟落在了五皇子宗竐头上。
别说百官,就连宗竐自己也没有想到,听闻旨意时如霹雳当头呆立当场,连群臣跪地山呼万岁也没将他惊醒,直到宗翊眼见不妙,抬头偷偷拽他袖子方才教人回过神来,慌忙叩头谢恩。
咸宁帝看也懒得看殿下人五花八门的表情,只点了六皇子、九皇子以及瑞王随行伴驾,不日启程。
待咸宁帝甩手退朝,堂上一片嘈杂。宗竐几乎不知如何去迎上周围人或惊异或玩味的目光,只勉强朝各怀心思前来恭贺新太子的朝臣们微一拱手,转身匆忙离开。
宗翊见他抽身离去,也赶忙胡乱应付了周围人几句,紧跟着他离开。
众人见主角已离场,虽仍心中疑惑,却也不便多谈,三三两两地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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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竐闷头直走,步速飞快。宫中下人见他神情不对,皆远远避开绕道而行。宗翊一路小跑追在他身后,几乎跟不上。他不知宗竐匆匆忙忙是要去哪儿,怕一个晃神便将人跟丢了,赶忙一叠声喊着“哥哥”。
宗竐耳边嗡嗡直响,心中纷纷乱乱。他乍临此位,丝毫未有天降鸿福的喜悦,只觉得圣心复杂诡谲,不免有些失控。方才在朝堂上面对众人还能勉力抑制,此时四下无人,脑中纷繁思绪汹涌而至,逼得他几乎连喘气也不能。
宗翊嗓音也带了些哑。他嘶声喊了一路,终于将宗竐的魂拉了回来。
“哥哥……”
宗竐缓下步子转回头,正对上宗翊一双桃花眼。他这弟弟向来对朝堂风云极为敏感,此时应是也瞧出了事中蹊跷,眼底泛红,似是下一秒就要掉下泪来。
见他竟比自己还慌张几分,宗竐只得压下心事出声安抚,“做什么一副天塌下来的样子。”
他勉强笑笑,伸出手用拇指摩擦着宗翊的眼角,“这……是好事。”
宗翊咬着嘴唇不说话。他又长了一岁,虽不知心性成熟几何,外面瞧着倒是比过去更懂事些,好歹知道顾及些场合。
他这边一味强忍,宗竐却见不得他这副要哭不哭的模样,扯着他转身往外走,“回去再说。”
二人一路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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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里人得知消息,纷纷挤出来恭贺自家主子荣登太子之位。谁知翘首等了许久,好容易将人盼回来,攒的恭维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被宗竐阴沉的脸色和宗翊通红的眼圈堵了回去,不约而同沉默不语。
管家悄悄使了个眼色,下人们连忙四散开来,各归各位。
宗竐并无心思管他们,只一言不发,径直进了书房,坐在椅上出神。
宗翊错半步紧跟在他后面,顺手屏退下人掩上房门。
“哥哥…”宗翊唤了一声,心中酸涩。
宗竐在他心中形象一直是无所不能。他小宗竐八岁,自他懂事起宗竐就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说话做事沉稳干练,即便怎样的艰难险阻也能逢山开路遇水架桥,永远都是成竹在胸的镇定。
他还从未见过宗竐如此心神不定的模样。虽说他面色冷峻不显山水,但那双黑眸里暗沉一片,乱得不成样子。
他一慌,宗翊更是手足无措。他连椅子也坐不住,再顾不得宗竐多次斥他没有皇子仪态,干脆半跪半蹲地凑在宗竐跟前,手指抓着他的衣袖,一张口就带了哭腔,“这……这可怎么办……”
“父皇究竟是怎么想的?之前从未有过授意,此时突然立哥哥为太子,不是竖起靶子让旁人来打么?”
“你瞧,连你也这么想。”宗竐苦笑一声,“满朝文武,如此想的怕是有十之七八。但即便如此,又能如何?父皇圣旨已下,总不能我自己请辞罢?”
他垂着眼,叹气道,“事到如今,父皇这圣意,我也看不懂了。”
宗翊咬着牙,“四哥在京,六哥随行,他们背后各有势力,此事一出,怕是哥哥的处境会相当不妙。朝中虽说有杨大人坐镇,可谁又知道他会朝向哪一边?”
“依我看父皇是等不及了,想用这一招逼两边动手。到时父皇好借此整顿朝中势力,为新帝登基铺路。”
他目中露出一丝狠意,“但这样做,分明是将哥哥当做了饵。”
宗竐目光晦涩,“同是父皇骨肉,为何便要将我当做弃子。”
宗翊见他神态落寞,心中大恸,忙安慰道,“哥哥千万莫要这样想!什么弃子不弃子,都是父皇的血脉,谁又更尊贵些?况且即便如此,我们也可奋力一搏。到了这个关头,哪有坐以待毙的道理?”
宗竐看着他,带了些无奈的宠溺,“又说傻话。父皇既已有了安排,哪里会容得下你我去搏?”
他长叹一声,幽幽道,“能为父皇分忧,我甘愿受之。只希望经此一事,朝中风波平息,百姓能拥得明主罢。”
宗翊仍想争辩,“哥哥,可是……”
“没什么可是。”宗竐道,“我本也意不在此,当时不过是因着……”他对上宗翊的眼睛,不由顿了一下,不着痕迹地偏开目光,方才淡淡道,“命里无时莫强求。我倒没什么,只是事到如今,放不下的也只有你。”
他伸手摸摸宗翊的发顶,“如今的形势,哥看来是护不住你了。不过你也无须担心,我自会为你谋好退路。”
“只是余下的路,需要你自己去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低笑一声道,“欧阳将军所言不虚,手中空空,确是太多的不得已,太多的护不住。”
宗翊不知道究竟怎么又扯上了欧阳律,更懒得去想什么退路不退路。他仰着头,微微勾起嘴角,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我不稀罕退路,哥哥也不必在这事上费心。其他的,我会想办法。”
他伸手紧紧抱住宗竐,将头埋在他颈窝,“不会有事的。我不会让哥哥有事的。”
宗竐脑中纷乱,并未把他的话当真,只细细嘱咐道,“不许乱想,也不许胡闹。这次春游不比往常,哥不在,你要乖乖听父皇的话。如果有什么事,便去找宗靖商量,切不可贸然行事。”
宗翊抬起头,疑惑道,“六哥?他……他不是也……”
“他自你小时候便喜爱你,又历来为人坦荡,当年在麓山行宫,还不顾安危从火场将你救下。这种紧要关头,即便他要有所动作,总带着些情分在,倒不必牵扯到你身上。若真有什么,你大可放心找他。”
宗竐叹了口气,只觉得胸中大石一点点压下来。
“听哥的话,什么都不要做,也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开开心心地陪父皇出游。”
他盯着宗翊的额顶,轻声嘱咐,“照顾好自己。”
宗翊压下眼中的狠戾,抬起头乖巧地问,“哥哥会等我回来么?”
他紧盯着宗竐的眼睛,似是讨不到答复便不肯罢休。
宗竐对上他的目光,随即偏过头去,半晌方才轻声道,“哥会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