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门》祁明非

56、第五十六章

　　原本说是年后就会宣布的立嗣一事，因着咸宁帝的心悸之症，又一直拖了下去。

　　朝堂上暗潮涌动，不少人开始向太医院打听，更有胆大的问到了杨文敬跟前。太医院自然不可能传出消息，杨文敬更是铁板一块密不透风。即便如此，也有许多人开始动旁的心思。

　　咸宁帝的病从初三一直拖到十五，待十六日上朝时只勉强和群臣聊了几句，便安排杨文敬代为传达圣意。

　　他龙体欠安的消息自第一天起就传遍了朝野，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有心人都将算盘打得噼啪响。满朝的京官哪个不是人精中的人精，恨不得立即便开始谋划后路，于是这个年都过得七上八下。

　　最安稳的反而是漩涡中心的人。

　　杨文敬应付完前朝的那群人，接过李连胜递来的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这宫里炭火烧得足，他又与朝臣周旋了大半天，只觉得背上粘腻一片，不由皱了皱眉。

　　李连胜惯会察言观色，他虽是只伺候皇帝的管事太监，却丝毫不敢怠慢了杨文敬，忙凑过去殷勤道，“皇上这会儿应当还未起，杨大人不如去沐浴更衣？”

　　杨文敬算了算时辰，心下暗忖今晚怕是又要留宿宫中。他自然不想带着这一身汗等咸宁帝召见，于是点点头，“劳烦公公了。”

　　李连胜吓得连忙躬身，“杨大人折煞奴才了。”他引着杨文敬去往后院的温泉，赔笑道，“杨大人自便，奴才让他们给您准备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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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文敬将还散着水汽的发丝拢到一旁，扯了扯身上略大些的衣袍，无奈叹气。

　　“叹什么气？嫌朕的衣裳不衬你？”

　　咸宁帝自榻上坐起，推开李连胜递上的药碗，冲杨文敬招招手，“来，让朕看看。”

　　大晋尚黑，咸宁帝的金丝玄衣罩在杨文敬身上，倒衬得后者肤白若雪，在跳跃的烛火下平添了一丝艳色。

　　“陛下，”杨文敬脸上还带着温泉水蒸出的红晕，此时抿着嘴唇一脸为难，“这不大妥……”

　　“什么妥不妥的。”咸宁帝将他拉至近前，扯开他将繁复盘扣弄得乱七八糟的手，“朕选的，你穿着便是。”

　　杨文敬见他开始替自己整理衣襟，连忙去挡，“陛下，微臣自己来。”说罢求救似的望向一旁的李连胜。

　　李连胜也吓得要命。贵为一国之君，连自己的饮食起居都由旁人打理，哪里亲手做过这种事？更别提还是替旁人来做。他刚上前两步便被咸宁帝眼风扫过，立即便定在原地，只匆忙低下头佯作不知。

　　杨文敬见咸宁帝神色中是全然的认真，也不愿去拂了他的心意，干脆坐在榻边任他摆弄。

　　“陛下这会儿可觉得好些了？”

　　咸宁帝打好最后一个结，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方才点点头，“朕早就无事了。”

　　他见杨文敬明显松了口气，笑着道，“朝会那会儿，吓着你了罢？”

　　当时众臣在殿下跪着瞧不真切，他却是在咸宁帝身侧，亲眼见得这人脸色泛白，嘴唇透出灰败，宽大袍袖下的手止不住地颤。他只想着便觉得脊背发凉，不由声音高了些，“微臣实是不知，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值得陛下如此动怒？太医早说了陛下这病切忌心绪波动，若是万一有个什么，微臣……”

　　他说着喉间一哽，偏过头不再出声。

　　“好了。”咸宁帝拍拍他的手背，眼中一黯，“如今朕已想通了，天命如此，顺其自然罢了。明昭也守了朕这许多日子，怎么还是看不清？”

　　他说着似是想到了什么，轻笑出声，“不过有些人，确实是太心急了些。”

　　杨文敬微一皱眉，“陛下是说，李……”

　　“朕本不想做个不容人的帝王，只是他们也太过了。朕还没死，就等着伺候新主子，这也就罢了。只是将手伸到六部，闹得地方也不得安宁，就是搅了朕的江山。如今朕还在，他们尚且如此。若朕百年之后，倒不知他们该是何等猖狂。”

　　咸宁帝说着又开始怒火攻心，立时便有些气喘。杨文敬忙伸手替他顺着胸口，安抚道，“陛下何必同他们置气。怎么做，吩咐下去便是。再者这些人不过借机生事罢了，至于他们上面的人，却未必知晓，陛下也不必太忧心了。”

　　咸宁帝攥着他的手摇摇头，“朕知道，现下还不是时候。”

　　杨文敬柔声劝道，“离开春还有半个月，这些都可慢慢筹划。如今陛下的当务之急，是尽快先养好身体。”

　　咸宁帝眼中现出一丝柔情来，“明昭，朕越想越后悔，不如你与我同去罢。”

　　杨文敬叹息道，“微臣都听陛下的。只是陛下真的想清楚了么？”

　　咸宁帝不去看他，只伸手摆弄着他腰间的配饰，轻哼一声，“到时你就穿这身衣服送朕，没朕允许，不准脱。”

　　他摆明了赌气胡说，杨文敬便也顺着他，“好，不过就是半个多月的光景，微臣等陛下回来，再换新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