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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五章 ...

  •   待小姑娘离开之后,宗竚仍旧信步走着,不自觉便走到了宗玞府外。

      自小便是如此。

      他母妃因着身为皇太后侄女的缘由,虽被封了个贵妃,却并不得宠。他在宫里见多了捧高踩低,难免成熟得早些,见母妃整日郁郁寡欢,便养成了笑脸迎人的本领,将心事埋得极深,若是遇上烦心事难以排遣时,总爱来找宗玞。他与宗玞母家同源,虽然他这位六叔未必真能替他解难,但只听他说些趣事话些家常,心中也会舒缓许多。

      宗竚心下一叹,只觉得这许多年的老习惯,怕是今后也再难改得了了。

      他正想着,不远处朱红的大门嘎吱一声,宗玞走了出来。

      这人披着一身火红的斗篷,倚在门边笑眯眯地看着他。岁月不饶人,往日里英气勃发的人,眼角双鬓也带上了些风霜。

      他兀自发着呆,对面人已冲他扬扬眉,揶揄道,“几步路的距离,走得这样慢。”

      宗竚一怔,这才快步走上去,“叔怎么出来了。”

      “你在外面晃悠的时候,下人们便早早向我通报了。还没吃罢?”宗玞笑着去迎他,“快进来,刚煮了火锅打算吃涮肉,给你再添副碗筷。”

      宗竚吸了口气,慢慢笑了起来,“果然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宗玞伸手捏了把他的脸,仍旧像小时一样拉着他往里走,“什么早啊巧的,来叔这儿了,还能没你一口饭吃?”

      宗竚垂着头,目光落在自己手腕上。宽大袍袖下露出的手指不比记忆中白皙,带了些健康的小麦色,那是西北的日光侵蚀出来的。

      他笑了笑,低声应了句,“叔说的是。”

      ---

      冬日里最适合吃涮肉。宗玞坐在宗竚对面,频频为宗竚夹菜。

      “多吃些,瞧你最近脸色差得很,合该好好养养身体。”

      宗竚埋头苦吃。他胃里填满了热气腾腾的食物,眼前是铜炉里直往外冒的蒸汽,迷迷糊糊地竟也把满脑子的烦心事忘了个干净。

      宗玞见他吃得高兴,也笑了起来,“过了年有的是硬仗要打,这些日子能闲着些便多休息。”

      宗竚点点头,“叔也多吃些。这些年在西北,怕是没过几天舒心日子。现下终于平安回来了,便把以前的伤病都养一养。”

      他一提起这个话头就有些上火,慢慢搁下筷子皱眉道,“那几副药吃下去怎么也不见好?我看太医院那些大夫也未必有什么真能耐,整日里这也调养那也滋补,开的方子和人一样温温吞吞,怕是把本事都忘干净了。”

      “说真的,等过了年,不如我派人去外面请些名医来给叔看看?”他说着便叹了口气,“可惜当年林大人来京匆忙走得也匆忙,没能为叔诊诊脉。现下再也没机会了。”

      宗玞倒是无所谓,“都是旧伤了,他能有什么回春的妙药?不过也是真可惜,若他能从西北活着回来,倒也算得上是飞黄腾达。”

      “那倒未必是好事。”宗竚笑笑,“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他兄长已是数一数二的官商,他若在朝中又拥握重权,再添一层与欧阳将军的关系,岂不遭人嫉恨?早晚于整个家族都是祸事。他虽身遭不幸,于长远看,怕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宗玞点点头,“有些道理。”他放下筷子笑问道,“我们不妨来猜猜,若是他并未身故还入了朝堂,如今会是个什么局面?”

      宗竚想了想,摇头放弃道,“我想不出。欧阳老将军既与范阁老是故交,他二人于我们来说应是敌非友,横竖不会比现在好罢。”他勉强一笑,“再者如今这局面,已是我所料未及。”

      宗玞早知他心中因此事烦闷,兜兜转转说了许久终于绕到了正题,便挥手招下人来收拾,自己带着宗竚进了内室。

      宗竚进了屋,开门见山道,“叔叔应也听说了六弟的事罢。”

      宗玞点头,“听说了。”他轻笑一声,“公然与朝臣联络,他胆子也是太大了些。”

      “他敢如此大胆,未必不是有人在后面撑腰。”宗竚垂着眼,低声道,“也许父皇立嗣一事,已有了定数。”

      “是否已有定数,我不晓得。只是即便有了定数,他此举也无异于自掘坟墓。”宗玞冷哼道,“说起定数,难道还有比当年更板上钉钉的事?下场又如何?”他勾了勾嘴角,淡淡道,“麓山行宫可是到现在还未修缮完毕呢。”

      宗竚叹了口气。倒是宗玞啧了一声,语气略带嘲讽,“依我看他是病急乱投医了。跟了你那么多年,怎么连你一丝的圆滑劲儿也没学会,一遇事便将底儿都抖了出来。”

      宗竚沉吟道,“许是有谁同他说了些什么,也未可知。”他说罢自嘲一笑,“我也未比他好到哪里去。若是心里不乱,也不至于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来叔叔这里。”

      宗玞一怔,随即笑了起来。他一双丹凤眼同咸宁帝极像,只一笑起来便眉眼弯弯,与后者相去甚远。

      宗竚自幼时便爱极了他笑起来的模样,这会儿见他如此,不由松了口气,叹息道,“和叔叔说正经事,又何必笑我。”

      宗玞也不答,只望着他,好一会儿才道,“你乱什么。如今你在朝中风头正盛,合该由他们怕去。”

      宗竚摇摇头,“我只怕若父皇并未属意我,往后……”

      “事已至此,何必如此想。”宗玞笑了笑,“你信不过你自己,难不成还信不过我和你老师?也不是头一回碰上这样的事了。当做什么避什么,我们心里都有数,你只管做好你自己的事便罢,别的不必挂心。”

      他说着眼睛一眯,伸手猛然将宗竚发间的一根白发扯下,捻在指尖把玩。

      “即便是真输了,”他眼尾一挑,悠悠道,“你贵为皇长子,是新皇长兄,又什么好怕的?”

      “我并非怕我自己,只是……”宗竚目中一黯,低笑出声,“叔说得对,即便输了,也没什么好怕的。”

      宗玞去外间找仆从来上茶。宗竚立在原地,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心下叹息。

      当年宗珏暗中谋害兄弟,夺嫡失败后被处斩。宗玞虽未涉及其中,却依旧背着这个恶名在朝堂上处处小心如履薄冰。宗竚比旁人更清楚他这些年的日子过得如何艰难,若是再次失利,他身为新皇长兄,论自保当是无忧,只是若有心人牵出当年之事,要以此对宗玞动手,他却是拦不了的。

      宗竚心中一沉,暗自做好打算。

      若是真到了那一步,即便拼着这金腰带不要,他也断不能让宗玞有任何闪失。

      下定决心之后,他脑中反而一片清明,突地有心思想起旁的事来。如今他那位六弟仿佛开了窍似的盯着那个位置,想来怕也是有了后退不得的理由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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