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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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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将至,本年最后一场朝会上,咸宁帝透露了将立太子的讯息。
他的病拖了近一整年,断断续续总不见好,据太医院的御医透露,近期又加了眩晕和心悸的毛病。朝臣们自他缠绵病榻之日起便猜测立储之事,过了近一年的光景终于得到了这么一个消息,皆各怀心思。
风波未平又起,这个年,怕是很难过好了。
宗竚下了朝,只觉得心情同天气一道沉闷压抑着,于是遣散了随从,自己换了便服去外面溜达。
当天是除夕前一天,许多店面已关了门,只剩下些小摊还支着,卖些过年用的喜字窗花拨浪鼓虎头鞋之类的玩意儿。
宗竚虽长在宫里,却自小被宗玞带着市井乡野到处乱跑,美其名曰体察民情,实则耽于玩乐。宗竚是好静的性子,见到这些也只觉得有趣,而宗玞却比他更好玩好动,见到这些就挪不开腿,只守在摊位上左拿右看。宗玞自王妃早逝之后便没再续弦,所以直到现在也未能有个一儿半女。他是闲散惯了的人,也不在意这些开枝散叶的事,只是喜爱这些小玩意儿又没个用处,便想买来给宗竚玩儿。
宗竚见他猫着腰将风车拨浪鼓虎头帽之类的玩具凑在自己面前,嘴里问着喜欢哪个,一双眼亮晶晶的满是期盼,也不好拒绝,只能随意指一个,回头一股脑都堆在架子上。
谁知有次宗靖来找他,盯着满架子的小玩意儿竟挪不开眼。其实这些东西宫里自然都有,他们还小的时候,每年也都会分到一些,只是宫里的虽精致小巧,却比外面的少了几分趣味。
宗竚自然是瞧不出这些分别,就随他挑了一些带走。几个皇子中除开总跟在咸宁帝身边的嫡出皇长子之外,他便最为年长,于是对这个母妃早逝又没有其他亲戚照拂的六弟总不免多些疼爱。自此之后,每次宗玞再给他买了些什么,他便顺手给宗靖些。时间长了,宗靖便总爱粘着他,两人一动一静,倒也相映成趣。
宗玞是个直性子,见宗靖总爱凑在宗竚身边像个小尾巴,也就顺手带着他一道玩乐,他二人倒是性格相投,有宗靖这更胡闹的淘气鬼在,连宗玞也难得收些性子,拿出几分当叔叔的威仪来。不仅如此,宗玞见宗竚对学武无甚兴趣,便把一身功夫悉数教给了宗靖。宗靖虽顽皮又不爱读书,但在武学上颇有天赋,每每宗玞的招式只使两三遍,他就能有样学样模仿个八九不离十。有此对比,宗竚便更加不乐意学武,只将长棍随意搁置,在一旁读书了事。
那时他读着经史子集,倚在水榭亭台中,看着两人在院中过招,一白一黑,衣袂飞舞,伴着落花随风飘散,只觉得如果能够就此安稳一生,也是人间幸事。
只可惜边关战事乍起,宗玞被急调去接任靖远大将军,自此枕戈待旦再无宁日,只偶尔回京复旨或年关将至,才能够一聚。战事蚀人,第二年元宵节,宗玞带着一身风沙归来,宗竚一见之下,发现他只不过是二十来岁的年纪,鬓角已添了些白发。
再后来便有了皇长子联络朝臣谋逆一事,麓山行宫被一把火烧为了灰烬,年幼的十皇子也因此丧生。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满朝文武胆战心惊,自此皇子不与朝臣结交。
再后来,他与宗靖各自开府,虽常有走动,也不如往日亲密无间。他在户部周旋,磨出了圆滑的脾性,宗靖于兵部也历练出了些沉稳劲儿,张口闭口的官腔也打得有模有样。
突然有一天,不知哪儿来的消息,又将宗靖母妃逝世前的递与宁王书信一事翻出来,堪堪传进宗靖耳朵里。他自出生便没了母亲,听闻此事也顾不得什么忌讳,立时便去找宗琦,只可惜吃了闭门羹。他不死心,次次去,却次次如此。见宗靖如此执着,宗竚难免揣测他大约介意宗玞在朝中有些尴尬的身份才急于同有从龙之功的宁王攀上关系,心里渐渐生出些龃龉,但随着时间流逝也淡然许多。
总归天下无不散之宴席。当年飞花拂页,惊鸿剑舞,都不复存在了。
只是宗竚万万没想到,自己的这个弟弟看上去无拘无束随心肆意,竟不惧朝野非议,公然与朝中重臣来往,只为了那个位置。
许多年前的那句“待三哥荣登大宝,我便为大将军,为三哥擎天保驾”的话,果然只是孩童时的玩笑,作不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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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哥,买一只花吧!”
宗竚正沉浸在往事中,突然被拽住了衣袖。
他转头一看,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女娃娃挎了一个竹篮,篮子里是纸花做成的发簪。那发簪做得粗糙,满满一篮子都是,想必也没卖出多少。那娃娃穿着带布丁的棉衣,长长的衣袖盖住了手,估计也不是她的衣裳。
宗竚叹了口气,想到自己那个未能出生的女儿,若是有幸得来人世间走一遭,怕也与她一般年纪了。
他蹲下身,伸手揉了揉女娃娃头上扎着的发髻,看了眼篮子里的花,问,“你喜欢哪个?”
女娃娃懵懵懂懂地看着他,将篮子放在地下,从中挑出一只大红色的牡丹举在宗竚面前,“这支好看!阿母说大红花是吉祥的意思,新嫁娘都要戴这样的花。”
她大抵连牡丹也不认识,只觉得花大便好看。宗竚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花很好看,我买了。”
见女娃娃小心地将银子揣在怀里,宗竚伸手拿过那只牡丹,将它插在女娃娃的发髻上。
“囡囡长得好,哥哥把这朵花送给你,你带着它回家给阿母看,好不好?”
女娃娃笑了起来。她小脸红扑扑的,说不出什么话,只是猛点头。
宗竚捏捏她的鼻尖,“快回家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