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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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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七月,杭州的天气愈发炎热。
连顺抹了把脸上的汗,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来,拍在柜台上,喊道,“麻烦按这个方子抓副药来!”
药铺老板连连应声,拿过方子抓药去了。
连顺转身靠在柜台上,盯着外面阴云密布的天空,心想今日怕是又要下雨了。他手指敲着桌沿,正百无聊赖之际,忽见一白衣人快步走进药铺,立在他身侧,出声道,“烦劳掌柜的按方子抓些药来。”
连顺定睛一看,见那白衣人约莫二十出头,生得一双极漂亮的杏眼,鼻梁高挺,薄唇微张,黑发用木簪随意地挽在脑后,背上背了一顶斗笠。
药铺老板一见此人便满面堆笑迎了上去,“您来了!”
白衣人微一颔首,笑道,“掌柜的好记性。”他左右打量了一下店铺内的陈设,道,“如今生意是愈发兴隆了,果然是掌柜的经营有方。”
“哪里哪里,林大夫谬赞了!”老板赶忙亲自拿了药包递给他,“您拿好!”
白衣人笑着道了声谢,左手两指勾着包药的线绳,右手便要去摸银子。
老板连忙拦他,摆手道,“林大夫万万不可!我那老婆子的咳病是您治好的,还没来得及谢您,怎么能收您的钱呢!”
白衣人双眉微皱,很是不赞同,“两者怎可混为一谈。”他见老板执意不收,便将银子放在桌上,拱手道,“多谢了。”
连顺瞧着此人离开的背影,只觉得眼熟,一时间却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客官,您的药好了!”老板见他出神,叫了一声。
连顺接了药包,一挑眉毛,指着门外道,“刚刚那位公子哥儿是谁?长得……颇像我的一位远房侄子。”
药铺老板看了看他的厚唇圆脸小豆眼,硬是将心中疑惑按下,赞道,“令侄真是一表人才!”
连顺嘿嘿一笑,“好说好说。”
药铺老板又道,“客官怕不是本地人吧?本地人都认得这位林大夫。他是林家二公子林仲清,曾做过几年临海县的县丞,后来大约是官场失意,便辞官行医去了,如今也是颇有名气。”
连顺心中冷笑。怪道如此熟悉,原来是这个庸医。
药铺老板见他面色淡淡,便接着道,“您不认识他,但总会认识他兄长林伯源吧?那可是咱们江南有名的木材商!听说紫禁城里的宫殿,有些都用的是他们家进贡的木材呢。”
连顺只是点点头,见外面天色愈发阴了下来,也不再多言,付了银钱拎着药包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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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
林府内,林伯源坐在椅上,内心焦急。
下人从门外跑来通报,“爷,咱们二爷回来了,正在前厅候着呢。”
林伯源大喜,忙叫道,“快带他进来!”
下人还未应,林伯源便听到了门口哒哒的脚步声。
“哥!”林仲清推门进来,冲着林伯源躬身一拜,“弟弟来晚了。”
他嘴角含笑,一双眼睛上下打量着林伯源,半晌目中光芒微黯,低声道,“半年多不见,兄长怎么又清减了。”
林伯源拍拍他的手臂,执了他的手向内室走去,“琐事缠身罢了。倒是阿清,又长高了。”
“我已过弱冠,又不是稚子,哪里还能再长高。”林仲清笑了起来,道,“兄长莫要拿我打趣。”
林伯源也笑了,转头吩咐道,“你们都下去吧,没我的吩咐不许入内。”
众人应声退下。林仲清将手上的药递给下人,转头顺势将手搭在林伯源脉上,关切道,“听人说兄长前几日急火攻心,竟昏厥过去。究竟是怎么回事?” 林伯源叹气道,“我正想同你商量此事。”他引着林仲清进了内室,这才轻声道,“浙江这边的事,你可听说了?” 林仲清坐在桌边,端起茶水一连喝了几口,这才缓缓出了口气,道,“只听闻了一星半点,却不甚了解。” 林伯源为他续满茶水,声音略带一丝歉意,“你向来不喜这些事,原是不想同你说这些。只是这次……”他苦笑一声,“这次的坎儿,怕是难过。” 林仲清见他忧思至此,忙出言安抚道,“事还未出,怎知无转圜之地?兄长先说来听听。我虽不懂朝堂之事,但好歹能替兄长分忧些许。” “除了你,此事我也真是不知能和谁商量。”林伯源抿了口茶水,轻咳两声,缓缓道,“你也知道,东南这边近几年愈发不平静。入夏后,沿海与倭寇局势更为紧张,眼看就要开战,然而前方军饷还没着落。圣上下旨,说是要浙江从税收里拨出些银两来,以备军用。可是今年端午汛,一下淹了三四个州县,别说是拨银两了,就是赈灾的粮米怕是都难拨得出。” 林仲清微微颔首,“两江因着东南的战事,这些年民不聊生,又兼着几次汛情,确是无钱可用。只是我实不知,上面也缺钱缺成这样了么?”他指尖在桌案上划着圈,沉吟道,“咱们地方知府的意思呢?” “我打听到的是,朝廷提了个寅吃卯粮的法子,同知赵大人着急为朝廷征集粮草筹备军需,想着便提前从未有灾情的几个州县征税,解了这燃眉之急。只是知府颜大人担心灾情严重,流民四起,若是步步紧逼,怕会酿成大祸,所以将实情告知了浙江布政使大人。” “颜大人考虑的也是。”林仲清道,“之后呢?” 林伯源长叹一声,“谁知布政使大人也无法决断,干脆一道折子递到了皇上那里,将此事捅了出来,惹得龙颜震怒。这不,京城来的钦差马上就要到了。” 林仲清沉默半晌,问道,“兄长可打听到,圣上究竟因何震怒?”
“听工部那边传来消息是,咱们这河堤修了毁毁了修,上面要严查此事。”林伯源苦笑一声,“我这个差事,怕是要做到头了。” “何至于此。雨水丰沛,河水泛滥,此事又与兄长何干?”林仲清安慰道。他见林伯源仍旧目露悲切,心知兄长并不是杞人忧天之人,不由愣了一下。只这须臾间他便想通了其中的关节,迟疑着问道,“兄长是担心等钦差到了浙江,手里握着的刀便要……”
“没错。这河堤的木材向来是由林家包办。如今出了事,皇上若是要追究,跑是跑不了的。” 林伯源摇头叹息,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哥,你同我说实话,”林仲清一双眼直盯着林伯源,“可有克扣盘剥?”
林伯源摇摇头,坦然道,“你哥是什么样的人,旁的人不晓得,你难道也不清楚么?即便占着这个天时地利的位置,我又怎敢在官府的眼皮子底下耍什么滑头。我也没什么好瞒你的,账目都在后院,若不放心的话可以取来看看。”
“既是如此,还有什么好担心的?”林仲清道,“本就清白,何惧查验。”
林伯源看着他,眼中情绪晦暗不明,“是这么个道理,只是难不成要让将士们架起锅子煮道理不成?”
林仲清闻言一怔,“兄长这是何意?”
“无论天灾还是人祸,总要有人出来担了,才好将事情圆过去。”林伯源道,“难道那些官老爷们会愿意主动引咎吗?据我所知,他们已想好了对策应付钦差大人的盘问。”他眉梢一挑,道,“想不想知道他们是如何打算的?”
林仲清闻言眨了眨眼。他虽未在官场浸淫,却到底拎得清这其中的利害关节,登时面色煞白,“怎么,事到临头,便想将罪名都推到兄长身上?”他气得咬紧牙关,“账册上清清楚楚,他们又能怎么推脱?”
“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没明白吗?”林伯源心中也是无奈,“上面哪里会看究竟是什么缘故,不过找个由头罢了,若是有心如此,是非黑白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想自证清白何其艰难!东南前线急等钱用,找到银子才是正理。再者这个事情,又能查出什么来呢?查来查去的,怕是要扯出一大群人翻出一堆旧账来,到时候闹到朝堂上,谁都不好看。”
林仲清冷哼一声,“怪道浙江布政使会一道折子将事情直接捅到了皇上那里,怕不是早得了李阁老的授意!当年兄长断了李阁老在江南的财路,不知结了多大的梁子!那位等这个机会怕也等了很久了。听说今年西北事发之后,李阁老在那边可谓是损兵折将颜面尽失,若是能借此清干净了杭州,正好可以插手进来,也算是补了个缺。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这一招真是绝妙。”他说及此处突地住了口,长长出了口气,声音低了下来,“谁都不愿吃亏,便要向我们头上动刀。如今范阁老颜大人他们自顾尚且不暇,两边闹成这个样子,河堤究竟是怎么回事儿,怕是也没人在乎了。”
“正是如此。”林伯源面色惨淡,思及此处更觉无力,“现如今哪里都缺钱。然而自古国库空虚,不是取自百姓,便是取自商贾。如今皇上派来的钦差是两位皇子,他怎么可能再去逼迫百姓,这不是打皇上的脸么?”他垂眸苦笑道,“都说官商是个肥差,只是这肥差便这么好当的么?西北矿场主王志安的血,可是才被雨冲干净。”他声音一顿,幽幽叹了口气,低声道,“跌跌撞撞走了这么多年,这一遭怕是真的再躲不过了。我倒没什么,只怕连累了你们……”
林仲清闻言眉头紧皱,连一双杏眼里的光也暗了几分,“我孤身一人无牵无挂,怎会惧怕这些。只是嫂嫂和还未出世的孩子……” 林伯源长叹一声。他见林仲清双目失神,不忍他再耗心力,便努力装出一副释然的样子,“此事也不急于一时。你长途奔徙,想必也累了,不如先回屋歇息一会儿吧。”
林仲清知道两人在此枯坐也坐不出什么结果,垂着头“嗯”了一声,道,“兄长也莫要过于忧心,先养好身体,后面的事,我们可以徐徐图之。”
林伯源点头应下,“知道了,你先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