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门》祁明非

12、第十二章

　　杭州府衙内，知府颜绍廷为着宗琦口中的“上行下效，处理妥当”，正急得焦头烂额。

　　“怎么回事？”他翻着手中的折子，“才修没几年的河堤，今年又决口了！”

　　他身侧的临海知县和建德知县垂首肃立，静默不语。同知赵良甫看了几人一眼，吞吞吐吐道，“河堤决口，虽是严重，但只要不饿死人便好。此事年年都有，报个天灾，暂且按往年的法子应对一下，也就过去了。只是上面所说的，挪出赋税以充台州军用之事……”

　　颜绍廷自椅中起身，来回踱步，“灾情如此，今夏临海建德两县收成怕是要减去近半。去年的存粮今冬时节已从省里直接调去给北直隶赈灾用了，咱们自己赈灾的银子和粮米怕是还要请求省里或朝廷支援，又哪有多余的钱给台州军去用呢。”

　　赵良甫沉吟半晌，捻须道，“实情如此，大人却又打算如何向上面禀告呢？”

　　颜绍廷闻言长叹一声，低头不语。

　　建德知县左右打量了一番，犹豫着提议，“既然灾情主要集中在临海建德两县，不如就先从其它州县征些税收上来，一方面可拿来赈济此次两县灾民，余下的还可按照上面的意思充作军饷，这样对上对下都有个交代，岂不两全其美？”

　　颜绍廷张口欲言，却被一直沉默不语的临海知县打断。

　　“大人此法是好。”他说着好，面上却绝非赞同之意，“只是不知大人可否知道，咱们杭州各州县的赋税如今交到了哪年哪月？”

　　他目光炯炯，声音铿锵。建德知县被他问得一愣，“大约应是……”

　　“我来告诉各位大人吧。”他环视一周，沉声道，“如今咱们杭州各州县的赋税，已交到了永安十四年，而临海和山阴两县因土地改制，免税三年，如今已交到了永安十七年！”

　　此言一出，众人皆沉默不语。

　　这位临海知县却似未觉察出众人态度一般，仍旧自顾自道，“若是真觉得无法交代，便依着朝廷给的法子征收即可。只是各位大人可别忘了，肃州知州如今还在前往京城的囚车上呢。”

　　他话音刚落，赵良甫便黑着脸喝道，“太猖狂了！你不过是个小小的知县，管好你的一县便是！这里是杭州府衙，还轮不到你大谈什么爱民之道！”

　　临海知县对他的斥责恍若未闻，只转头看向颜绍廷。

　　颜绍廷叹了口气，“大人所言，正是我所担忧之处。”他抬起头，冲临海知县道，“依你所见呢？”

　　“依下官所见，应据实相告，交由朝廷定夺。”

　　“交由朝廷定夺，你我都活不过这个夏天！”赵良甫一拍桌子，指着临海知县怒道，“你自己没有脑子，可别拉上我们陪葬！河堤毁了修修了毁，朝廷会怎么想？眼看台州军与倭寇就要有所一战，这个节骨眼上朝廷要粮要钱，我们没有也就罢了，反而把这事儿捅到上面去，不是自己绝自己的后路吗？”

　　临海知县冷哼一声，“所以赵大人便想要绝百姓的后路吗！”

　　“好得很！”赵良甫上前两步，两指一并直指临海知县鼻尖，“你不怕坐囚车，也别以为在场的谁是孬种！”他冷笑道，“剐了我们事小，可是东南的粮草军饷又从哪里出？我们没钱，朝廷难道就富裕了吗？西北在打仗，北直隶年初才有雪灾，南直隶那边今年又有桃花汛，各省自顾尚且不暇，哪有余力再接济浙江！似你这般推来阻去踢皮球，钱什么时候能拨到台州！眼看仗就要打起来了，将士们又要靠什么下锅？靠你的一身正气吗？！”

　　说及此处，赵良甫面颊通红，双眼锃亮，整个人都似要冒出火来，“你说我要绝百姓的后路？你这便是要绝台州十万将士的后路！到时一旦沿海防线失守，倭寇入侵，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临海知县皱眉怒喝，“你这是偷梁换柱！”

　　赵良甫针锋相对，“你这是大忠似伪！”

　　“都别吵了！”颜绍廷斥道，“事情还没解决，我们自己先乱了阵脚，成何体统！”他长叹一口气，面色灰败下来，走至桌前提笔沾墨，手指微微发抖，“此事已不是我们能够定夺的了。我这就修书一封，先将此事禀明布政使大人，请他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