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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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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上空阴云密布,隐约有雷霆之势。
过了晌午,炎热京城的今夏第一场大雨和西北矿难一事的处置意见一同落地。此事牵连甚广,矿场主王志安押解进京,肃州因此落马的官员大大小小有近十位。
花园里,宗靖撑着伞立在雨中,伸手拨了下开得正好的海棠花,感受着难得的凉意。他深吸一口气,满足地喟叹一声,冲身侧的宗竚道,“最近难得都是好事儿。西北危机暂解,矿场的事情也有了定论。”他伸手揪了片因被雨水打湿而愈显青翠的叶子在指尖把玩,笑得十分惬意,“看样子,无论后面会再扯出些什么人出来,至少查抄肃州知州和那矿主家产之事怕是已成定局了。”
宗竚点点头,道,“这样一来,户部总算是能挨过今夏了。”
宗靖闻言眉尖一挑,偏过头去,眼中皆是疑惑,“只是今夏?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那肃州知州这些年在西北,军粮军饷的输送都经他那里走,不知雁过拔毛多少回了,只他一个的家财怕是就能撑上西北三五个月,更别提还有个矿主。”
宗靖甩甩指尖沾上的雨水,冷哼一声,“坐拥矿山,又是钦点的官商,算是一家独大了,每年那么多贸易往来,可不是富得流油?亏他还做得出欺压矿工的事来,真是被利欲熏黑了心。”他目光凌厉,咬牙道,“不思体恤反而变本加厉,险些坏了西北的安稳局势。若是因着此事,西北真出了什么乱子,他纵是有十颗脑袋也担不起!”
见宗靖愤愤然,宗竚也不再多说什么,只好言好语道,“如今总算解决了。清理了这样的国之蠹虫,于朝于民,都是件好事。”他望着荷塘中被雨打得左右摇摆的荷叶,转而问道,“听说工部还上了东南那二十艘战船?”
宗靖点头,“前几日已交由欧阳将军验收完毕,不日即可启用。”他说及此处不由叹息一声,“只是那边的军饷……”
“又来要钱了?”宗竚苦笑一声,道,“国库的银子虽可用,但却撑不了多久。不过户部已又同父皇提议,若是实在不够,看是否可由两江先拨少许今年的税银给台州军用着,等打完今夏这场仗,再来清算。”
“寅吃卯粮的法子么?只是父皇后来不是给否了么?”
“确是下下策,可如今也没别的法子了。若再不筹些,东南的仗可就真的没法子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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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京城第一场甘露刚至,江南却已细雨不断,算起来有近半月未见着太阳了。
一尾通体火红的锦鲤刚从水中冒头便被雨滴砸了个正着,忙缩回水里甩着尾巴游进深处,倚在一株荷叶下静静听雨。
宗琦倚坐在廊下,一手执书,人却偏头望着院中雨打芭蕉,不知在想些什么。
连顺举着封信嗒嗒地一路小跑进了院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欣喜道,“爷,京城杨大人来信,说是西北那边的事儿定了!”
宗琦接过发潮的信笺,撕开封口匆匆扫了一眼,面上也露出几分欣喜之色。他将信笺折好复又放回信封中,低声问道,“六殿下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连顺闻言面容一肃,也低声答道,“这些时日已查清楚了。府里那些钉子按爷的意思都没动,只埋了咱们的人进去。只是兵部那边……”
“兵部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宗琦轻叹一声,道,“不指望能保他全须全尾。但若有个风吹草动,我也不至于被蒙在鼓里。”
连顺偷偷瞥了他一眼,垂头叹气道,“爷,您暗地里做了那么多事,为什么就不肯见六殿下一面?”
“见他作什么?私相勾结,平白落人口实。大皇子的事你难道都忘了?”宗琦顿了一下,又嘱咐道,“这些事情都做干净些,莫要让人察觉。”
“是。”连顺张了张口,终究还是将话咽了下去。
“有什么想问的,但说无妨。”宗琦看了他一眼,笑着道,“自离京起便总是皱着张脸,若是自己费心思猜,不如干脆问出来。”
连顺连忙笑着道,“爷说的是。小的脑子向来蠢笨,有些事想也想不明白。”他见宗琦心情极佳,犹豫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小的一直不明白,爷既是担心六殿下,为何不在京城多待些时间,明里暗里也都好打点不是?何必每年都是刚一开春就急匆匆地赶来杭州呢。”
他问出心中所惑,等了半晌却未听到答复,不禁有些纳罕,微微抬头去看宗琦。
宗琦却没看他,一双黑眸望着阴沉沉的天空,面色晦暗难辨。
“此事不能告诉你,以后也不要再提。”宗琦轻声道,“你只须记住,不是我不愿呆在京城,而是我不能呆在京城。”
连顺心中一惊,道,“为何?难道有人不想爷在京里?有人要害爷?”他不待宗琦回应便胡乱猜测道,“也是,爷的身体怕也是当年被人害了才会变成这样!那爷何不禀告圣上?圣上和爷的情分可是从先皇时便开始的,若是圣上下旨去查,必然……”
“好了。”宗琦皱眉打断他的滔滔不绝,伸手揉了揉左腿,起身道,“闷了这几天,随我一起出去走走吧。”
连顺见他难得有兴致外出,忙收拾一下,依着宗琦的意思换了便服,只带了三两随从一起出府逛逛。
宗琦行了半条街便收了伞。他是西北风雪也未曾吹倒的人,如今虽身体孱弱,却仍有几分心气儿,断不肯再撑伞,只迎着沾衣细雨慢慢走着,听身旁小贩们此起彼伏的叫卖声。
他走了一会儿,面上渐渐凝重起来。连顺跟在他身侧,见他眉头微皱,心中奇怪,连忙凑过去小声问道,“爷,可有什么吩咐?”
宗琦却未答话,只走向路边乞讨的一对母女,蹲在她们面前,朝连顺使了个眼色。
连顺忙摸出些碎银子放在母女俩的碗中。
银子与瓷碗碰撞的声音惊醒了那混沌中的母亲。她抬起眼皮露出浑浊的眼珠,愣愣地看了宗琦一会儿,终于回过神来,冲他不住叩首,“谢谢贵人!贵人好心肠,必能长命百岁!”
宗琦笑了笑,放轻声音道,“我沿途见许多流民乞讨,夫人可是与他们从一处来的?”
那妇人听闻此言,眼中扑簌簌流下泪来,呜咽道,“是啊,今年雨水多,家里的房子和好几亩田都淹了。当家的去堵河堤,也被水卷走了,只留下我孤儿寡母无处可去,只能乞讨度日。”
宗琦皱眉道,“您是哪里人?官府可有救助?”
“奴家是临海县人。”那妇人抽噎着道,“官府说是要给淹了的每家按人头补发些粮食,只是半个县都淹了,等着发粮的人又那么多,哪里管得过来哟。”
宗琦沉默半晌,好声安抚了那妇人几句,便起身离开。
连顺见他面色不虞,低声道,“爷,咱这是要去哪儿?”
“去杭州府衙。”宗琦道。
他垂着头一语不发,走了两步却又停下。
连顺摸不着头脑,在他身侧小心唤了一声,“爷,有什么事吗?”
宗琦低低笑一声,“罢了,还是回府吧。”
连顺一愣,道,“出了这样的事,爷不去问问?”
“问什么。”宗琦道,“我常年不理政事,如今突然去问,没的让人觉得事出反常。”
连顺仍想争辩两句,“可是爷明明……”
“好了,回去吧。”宗琦松了口气,目中划过一丝黯然,“京城有皇上,浙江有布政使,还有这么多州省的官吏,总能上行下效,处理妥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