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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情起 (下):满是吐司煎蛋香气的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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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瓣上关于Crush的话题很火。Crush,短暂的、热恋的爱恋,乍见之欢。它存在于某个瞬间,某个场景,可能只是那一缕气息,一束柔光撩拨了当事人的琴弦。吴心知道这是现代的奶头乐,但也乐于在工作闲暇之余在豆瓣上读一读。文字的美妙在于简单的勾勒给读者留下巨大的想象空间。小小一段场景的描述,能让吴心这样的网文老手勾勒无比细节的场景,并为此姨母笑不断。磕糖上头的欢乐无与伦比。
一颗蛋敲下去,平底锅发出滋滋啦啦的油响,宋屹站在灶头前看着鸡蛋固了型,又转头从袋子里取出吐司片,放在平底锅上。“你醒了,你喜欢溏心蛋还是全熟?”宋屹听到她的脚步声,头也没抬地问她。
“溏心!”吴心定在吧台不远处,睡眼惺忪。已是早上九十点的光景,冬日里难得有暖阳,客厅大窗户投进浅浅的鹅黄色的暖光。滴滤咖啡机发出咕噜咕噜的水响,溢出阵阵坚果咖啡香气,热锅上似乎也有丝缕的油烟气,散发出黄油香,还有蛋白质经高温美拉德反应后的焦香气。宋屹穿着素灰色的家居服,头发胡乱扎了个小啾,浅浅的胡子青印,显出些许年纪。
就是这一刻了,吴心的心又柔软又紧张。多少流光溢彩的时刻都比不上现在这一刻的温柔动人,她突然想起了多年前学过的诸如tender,touching......这样的英文词,想起豆瓣小组里关于crush的种种讨论,就是这一刻了,好像一瞬就是永恒,她爱上这一秒的曼妙,这是多少鲜花玫瑰、多少琳琅珠宝都换不来的熨帖。她好像流浪了很久,就在这一刻找到了得以泊宿的港湾。如果今天就要告别,那也没有什么,至少这一瞬的美好,可以在她心下镌刻很久很久。
“愣着干嘛,快去洗漱。”宋屹将吐司蛋端上吧台小桌,看吴心还愣在一边。
“哦哦哦,等我一下!”吴心回过神来,一扭头屐着拖鞋小碎步钻进厕所,小儿女的做派一路拖沓出粉色气泡。
“呐,我们下午就去泡温泉,你衣服都带好了的吧。已经是早午饭时间,我们今天就不吃午饭啦。下午泡完温泉,我们就去吃兔子。璧山兔比较出名来着。”宋屹坐在吧台上向吴心讲此后的安排。“等会儿,陈阿姨回来打扫卫生,如果你不想见到她,可能要动作快一点哦。”
“好啊,陈阿姨?”
“嗯,我们家打扫卫生的阿姨啊,她打扫我家,还有我妈家。可八卦了,你见了她,等于我妈就知道你啦。所以看你自己吧。”
“你妈知道会不会对你不太好?”
“不会吧,我妈很遗憾我离婚了,她担心我一直孤单。你知道我一个人住,我妈觉得太冷清了。不过我妈管不住我,所以你不用担心。我在我们家一直挺特立独行的,脾气也不小。”两人吃完了早午饭,宋屹开始收拾餐台,吴心凑上去想帮忙。
“你开始收拾你自己吧,别来这儿瞎添乱。”
吴心悻悻离开,“那我还是搞快点,撞见你家阿姨我尴尬。”
“不是脸皮很厚吗?”
“哼。”
拖拖拉拉,两个人出门已经约莫下午一点。节假日路上车行缓慢,两人又嘚吧嘚吧车上聊起来。
“所以,你昨晚上还满意吗?”宋屹开着车,面色有些踌躇,但到底问了出来。
吴心甚至感觉自己脸上一红,“呃,挺好的吧。”
“吧?”宋屹浅笑了一下,“你不是说我很会?”
“啊......是很会啊。我,嗯,我只是,还是有些紧张。你应该能够感觉到吧?”吴心手足无措,说话的节奏都慢了。她有点懊悔自己的模样,在对象面前总是对这些话题闭口不谈,在酒桌耍流氓的时候倒是八十码飞起。或者说,饶是她这样在好友中的先锋女性,在几十年如一的国内性教育之下,仍旧抱有着性耻辱的潜在观念。
或许是察觉到她现在的不适感。宋屹及时递来一瓶水,“如果你觉得不舒服,你要及时和我说。我希望我们能够更match。在我看来,sex是两个人在一起很重要的一部分。”
“啊,我也觉得很重要啊。但是,嗯,目前来说,没有什么问题啦。但是我就觉得稍微快了点,所以僵掉了。嗯,我们才见第三面诶。”吴心轻轻舒了口气。
“好,你不要紧张。哈哈,有什么你就说。”
“可是大多数男性不都有强烈的自信与自尊心吗,都挺说不得的。”
“不是大多数,是极大多数。可是你不觉得我很小众吗?也不是什么好人,毕竟叔叔辈儿的人了,还对你下手。”
“哈哈哈,那我不算什么好人。和叔叔辈儿的人勾肩搭背。我好像很排斥工作、结婚、生子这样的人生路径。”吴心缓了下来,撇过头,车窗过的楼栋密密匝匝的向她涌过来,好像无数的人生任务砸过来,而她在期间艰难的躲避,以求得短暂的残喘。
“大多数人呢都会进入这样的路径里啊,拒绝着一些,你会显得很不正常。你看我就早早把自己的社会属性做足了,结婚、生子都齐全了。现在是酷酷的单亲爸爸,谁也管不着我。”
“我不行,我可能对婚姻有些执念吧。我知道婚姻都不是完全的幸福美满的,但是我又无法面对婚姻里的疮痍。所以干脆就不要了吧。我好像二十几岁之后真的开始恐婚了。”
“我对这些看得比较淡,结婚、离婚都是完全可以接受的事情。两个人总是可能走着走着不同步,不一定非要勉强在一起。如果对方选择离开,说明某种意义上,我做得也不够好,两个人供需不匹配了呗。”
“可是我的道德感让我不太能接受离婚。所以,我就很害怕自己困在婚姻里不快乐,或者在婚内出轨。所以,我现在有些恐惧适龄男青年对我示好,我能够感觉到他们那种半年恋爱,半年结婚,两三年生娃的人生预期,可是我达不到啊,我很害怕。而且,他们是真的喜欢我吗?还是喜欢我的条件更多一些。虽然这句话有点自夸,但是我的学历、职业、家庭背景,就还是挺抗揍的。”
“适龄男孩子,敢喜欢你的其实也不多吧。你们这些高学历的妹子,你和西西都在骨子里有些清高的。而且,说实话,你确实比大多数同龄女生都要成熟得多的。”
“好像也是,不过我本身对同龄男生就喜欢不起来。嗯....我大概还是比较喜欢叔款的。或许是因为,大一点的人对感情看得没有那么重,就是不会分手分得太难看。我是一个希望和前男友做朋友的人,毕竟两个人有过漫长的相互陪伴,变成陌生人还挺怅然的。我的前男友是个弟弟,我们当时分手就很难看。”
“怎么算难看。”
“就......好像议论前任不太道德。反正就吵吵啊,骂我骂得厉害,还恶意揣测我勾搭前任。我就很烦。不过,他真的是对我最好的一任了,特别暖。本人也很优秀,他说喜欢我的时候,我简直觉得重现了学霸爱上学渣的言情小说烂梗。我开始可开心了,但是我后来真的喜欢不起来了,感觉要窒息。我去酒吧喝酒到十二点,他觉得这不是他以前认识的女孩子能干出来的事,他需要消化那种。”吴心自觉聊得有点太多,“我是不是说太多了。唉,我老是话很多。”
“没关系,多说些还有助于增进了解。我不怎么介意前任的事情。”
“我也是。我觉得很多人过去了就翻篇了。当时不可能,现在也不会有可能了,以后就更不会了。”似乎说到这个话题有些累,吴心淡淡叹了口气,看着前方是高速路道口,“咦,我们是不是快到了?”
“恩,是快到了。”
“等会儿更衣室出来就是第一个池子,我就在那里等你。”
“为什么不是我等你?”
“女同志还能比男同志利索?我不相信。”
“谁知道呢?”吴心狡黠的撇他一样。宋屹不屑的看回来,“拿好你的包,我进去了。”把游泳包递给吴心。
吴心从热气蒸腾的更衣室钻出来的时候,果然宋屹已经稳稳立在那儿了。硬汉大多排斥防晒霜,所以老男人四肢黝黑倒衬得一片鱼肚白。虽然上了年纪,但常年运动的好习惯让他没有中年油腻男人的肚腩,腹肌线清晰可见。小腿也是没什么赘肉,能看到肌肉纹理的有力感。宋屹收了手机,抬头看见了吴心,朝她挥了挥手。吴心状似不经意的揉了揉自己的鼻子,这是她尴尬时候的小动作。被窝里翻浪时候灯光昏暗的,可如今大白日里的泡温泉,穿得如此清凉,多多少少还是害臊的。吴心踮着脚,走得小心。
“你冷不冷?”才到面前,宋屹不知从哪儿薅了浴巾,还没等到吴心回答便给吴心罩上了,“别给感冒了。”
吴心一暖,鸡皮疙瘩都下去了,撇一眼他,“谢谢哦”。
走不多步,便是温泉池,罕见的没人,两人赶紧溜进了热热的水里。
结束的时候天已经擦黑。“饿了没,等会儿去吃西木兔。虽然本地人觉得这家店不怎么地,但我个人还觉得不错。至少比较近,就在门口。要是下次来,我们可以吃得更local一点,去菜市场吃他们的柴兔。”
“好啊,我跟着你吃呗。反正你挺会吃的。”
极大的铺子,大抵占了小街一小半的模样,中古大圆桌子,还有没怎么搽透亮的玻璃转盘,显出一道道抹布吱过的纹路。吴心扯过餐巾纸盒,哗啦纸巾如一道白练被揪出。然后就着面前的小块地方开始擦,莫了不忘也在宋屹面前的自留地花了几圈。
“不至于,你要不要我再去给你烫一下筷子?”宋屹笑她。
“习惯啦”
“除了兔子还要吃什么,你看看。”宋屹在西木兔上画了个勾,把菜单递给吴心。
“是不是佐个素菜差不多了啊。我感觉分量不小的样子。”吴心左右看了看旁桌的主菜,“豌豆尖儿蛋花汤怎么样,或者冬寒菜?”
“看你我都可以。你要米饭吗?”吴心也不客气,遂自勾了冬寒菜汤,把菜单给他,又摇了摇头说不要米饭。宋屹拿了菜单给服务员,然后去不远处打饭。两个人饥肠辘辘为干饭做好十足准备。
油亮亮一盆红油兔端上来的时候,干红辣椒还在油气里发出滋滋声响,简直是听觉、视觉的双重享受。很典型的江湖菜系列,香、辣、油,兔丁切得小块,入味均匀,肉质细腻。红油熬得实在香,把花椒、辣椒的香气都逼出来了。要说辣,倒真没有多辣,只是看着厚厚一层油吓人了一些。太饿了,两个人话也没怎么说,各自吃得开心,解了馋才开始断断续续说起话来。
“豆芽菜要吗,我还挺喜欢的。”宋屹从盆底夹了一筷子豆芽,问吴心要不要。
“唔,太油了。我还是吃黄瓜条吧。”
“可以米饭撇一下油。”
“我没有米饭呐。”
“那我给你舀一碗?”
“算了算了,不要浪费大白米饭。”
“感觉吃多了有点咸。”吴心吃够了兔肉,咂出一小堆骨头,开始给自己盛了一碗绿浸浸的冬寒菜汤,又夹了不少菜。冬寒菜是川渝地区的常见菜,煮熟后黏黏糊糊了,有些甚至稠到有些拉丝的效果。有些人不喜欢这口感,但是吴心偏爱,还专爱挑黏糊糊的菜杆子吃。“你要喝汤吗?我也给你盛一碗。”
诶,我自己来吧。”
“那我蹭吃蹭喝,不得献殷勤。”吴心笑了下。
“还挺有觉悟的。要不要牙线。”
“不要。你怎么牙线不离手。”
“我家遗传的牙齿细小,牙缝明显,进化没完全,我也没办法。”宋屹一手拿餐巾纸捂着嘴,一手拿着牙线棒剔牙。
倒是看不到龇牙咧嘴的古怪模样,但吴心总有点小小不好意思,回避的开了手机玩。剔牙这种事,似乎总是隐秘的,长这么大,似乎还没什么男人在自己面前如此堂皇的剔牙,吴心倒觉得臊起来。不过,他行为举止都很干净利落的,也有餐巾纸在手捂着,吴心倒一点没觉得他不堪。倒有些欣赏他如此不羁的态度。他确实是个洒脱不羁的人,算不得好人,不然怎么可能和小了自己十几岁的女生,如此亲昵而又没有罪恶感呢。
“你怎么这么大喇喇的在我面前剔牙呢?不维持一下形象的吗?”
“你说我一个老头儿有啥形象。我又不是往帅哥人设走的。”
“那你的人设是什么?”
“刺头儿啊,坏人啊。”宋屹得意的摇晃了脑袋,冲她邪邪一笑,“好人还敢招惹你?”
“我怎么了,我这么可爱。”
“你真的,挺,不要脸的。”宋屹一顿一顿慢慢的说。
“哈哈哈,要脸谁和老头儿玩。”吴心得意反击。
“吃饱没,吃饱了,老头儿就去付账了,我们回家看电影。”
“走吧。”
宋屹结了账站在门口等她。吴心屁颠屁颠跟过去,宋屹一把牵住吴心的手。“朋友,你的肉都白吃了吗,这么还是这么冷。”
“你忘了我上辈子是折翼天使吗?”
“折你个鬼。脂肪都白长了。”宋屹骂骂咧咧,然后把吴心的包挎在自己肩上,笼了吴心另一只手过来,捂在一起,细细搓了起来。
他的手一点也不细,甚至因着泡久了池子,纹路沟壑更明显了些,但是很暖,像温泉水一样的暖。吴心手有点冰,但是人却洋溢着喜滋滋的暖气。已经不是二十多岁牵手就要心跳如雷动的时候了,她好久没心动,甚至此刻她也不觉得有多少甜蜜的多巴胺分泌,她但感觉很踏实,像冬夜里饥肠辘辘的人吃了一碗暖气十足的醋汤面,细细柔柔的白面条,不是油辣重口的刺激感,是适宜的醋酸感让人开悟一般的敞亮与释然。
吴心轻轻跃起来,扑进宋屹怀里,撞得他微微摇晃才稳住,“朋友,你不是仙女,很重的。”宋屹轻笑着搂住她。
“你又不喜欢仙女。仙女有什么好,不能吃,不能跳,没胸没屁股。”
“对对对,女壮士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