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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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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荆开着警车载着小李警官再一次驶入了那条窄小肮脏的巷子里。
天色已晚,夜幕下整个西城区黑的像个大窟窿,间或从路旁老房子里穿出的居民咳嗽声和微弱的几不可查的灯光才透出那么一点人气,小李不禁对领导的方向感肃然起敬。
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药还是被受害人气傻了,言荆也觉得今天的自己像个更年期综合征的老阿姨一般反复无常,在这寒意凛冽月黑风高的夜晚非得出个没有温度的外勤才能浇灭心头那团邪火。
那个开着豪车来接他的非主流就是传说中金屋藏娇的小秘书?
现在的小年轻……
言荆的眉头不知不觉间拧了起来。
小李坐在副驾上偷偷瞄他。
不对劲,这个领导很不对劲。
这点小动作很快被驾驶座上的老条子捕捉到了,言荆扭头瞪一眼他:“干嘛?”
小李赶紧目视前方:“没什么领导,我只是被你的帅气惊艳。”
言荆:“……”
小李看着他帅气的领导翻了个白眼掏出手电筒跳下了车,忙松开安全带跟了上去。
“估摸着咱们的人还没走呢,进去看看。”
小李也实在不想待在闷热的车里,闻言喜滋滋的哎了一声。
很快,小李警官就喜不起来了,他们在黑暗中艰险的绕过了一坨又一坨奥利给,锃亮的警靴不知道踩进过几滩臭水。
“我说,老大,”打着手电穿梭在又窄又臭的巷子里,小李跟在言荆后面走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始后悔,“咱到底干啥呢?”
“你说呢,”言荆头也没回,“当然是加班加点擒拿犯罪份子为人民服务。”
李志叉着腰看了一眼言荆高大威猛的背影戴着黑兜帽举着手电筒,猫着腰行迹可疑的流窜在月黑风高的小巷里。
“老大,加班加点为人民服务我倒是没意见,可你现在这个形象真的不会被派出所的同事抓走吗?”
“……”
“其实……老大,我说了你别训我,”李志跟在言荆身后有样学样的猫低了腰,“死者头部撞击伤那么明显,符合车祸致死特征,其实我们现在没有直接证据可以证明这不是意外……”
他犹豫的睨了言荆一眼,“你为什么这么确定……死者一定是冲着程谙去的?”
忽略那些杂乱的次要信息,虽然过程还有待考证,但怎么看……死者驾车逃逸车辆严重损坏加上驾驶人心神不宁引发的二次事故才是正解啊……
言荆回看了他一眼,没有接他的话茬,沉默良久,才开口:“其实这个我不确定。”
李志侧头对上言荆黑的发亮的眼睛,可他的眼中明明是毫无犹疑的神色。
“我能确定的是,这一定不是意外。”
李志疑惑的未及思考。
“你看这片巷子。”言荆抬手用手电照了照四面。
“再想想车子在银河区最终停下的位置。”
李志的脑子里瞬间浮现出刑警办公室小黑板上画着红圈圈的位置,一拍脑门反应过来。
距离太远。
无论是驾驶者心神不宁还是车子因为前半夜的车祸导致的硬件问题都不可能支撑死者的车开到那个位置才出事。
死者肇事的车辆至少在驶入西城区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可以正常行驶的。
且死者经过两场车祸,虽然因为间隔时间太短不易区分是一次车祸造成还是二次车祸造成,但死者的皮肤上有大量难以辨别的划伤和车损程度都足以证明他在驶入银河区时的身体状况不佳。
“这么个小巷子,一辆多处损坏且受伤的驾驶者心绪不宁的将车驶入居民区磕磕碰碰的该有多显眼……”李志想着,不自觉念叨出声。
“所以,如果是死者自己驶入银河区没有理由找不到目击证人。”言荆言简意赅的说出了结论。
如果找不到目击者,巷子里也没有发现磕碰痕迹,那就有另一种可能。
车里有“第二个人”。
这“第二个人”将车无声无息的驶入了西城区。
“不过这个作为证据那可太不严谨了,”言荆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挂着青茬的下巴,晚风中怆然道,“希望明天法医室和技侦科能说点我爱听的……”
小李警官“唔”了一声,就看言荆止住了话音,夹着手电筒掏出了手机。
“老言,死者的体内有……氟哌噻……吨美利……”魏容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来,“算了,老潘在我边上,换他和你说。”
“喂,是我。”
法医室潘主任潘大爷,中年谢顶的老爷们儿熬夜肝出了尸检报告。
“那个,氟……那啥片是什么?”绿城分局文化沙漠,言荆废了老鼻子劲也没念全那个药片的名字。
“氟哌噻吨美利曲辛片,精神类处方药,治失眠和抑郁症的,长期服用可能引起头痛、失眠、嗜睡、震颤等等,是,吃多了也有几率会精神紊乱,可能造成呼吸困难。”
言荆正要开口,潘主任有预感一般的在电话那头打断了他。
“但死因不是这个。”
“死者的摄入量不至于造成死亡,致命伤是尸表头部撞击伤,死亡时间十五日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
“额部损伤血肿,对冲伤,多见于头颅撞击外界物体而致伤者,车玻璃多次击打所致创面,少见于……”
受打击致伤者。
言荆在心中念出后半句,只觉得周围一片昏暗中有什么沉沉的压在他的胸口上。
法医的话没说死,但他们的判断居然是……车祸?
那没有说出口的片刻留白在沉默中昭示着这个案子的结局,老潘顾虑言荆的心情委婉表达了一下同志仍需努力的沉痛心情,并坚定的表示他接收领导的指导意见,会继续和尸表残留细胞奋战到底。
言荆道了声谢,电话那头的魏容合上了尸检报告叹了口气,从老潘手里拿回了手机迟疑道:“我……安排人去查药物来源?”
“嗯,不过还是继续调查死者社会关系,还有那部手机,看看还能不能恢复些数据……”
言荆没再出声。
“怎么了?”魏容在电话那头听出他异常的沉默与他现在说的话无关,“之前你就有怀疑过死者肇事逃逸的动机吧?”
“本来只是感觉……这个案子肯定不是交警大队的事儿,”言荆在晚风中关掉了手电筒,“可现在……”
事实摆在眼前,却那么不真切,隐隐的让他心头突然弥散出一种巨大的不安。
这么干净的案子,要换了别人早就已经借此结案了,可他心中就是隐隐的有种直觉。
这种所谓的直觉是在和嫌疑人长期对峙,心理攻防的过程中,知识,经验和理论升华为直观感受的现象。
说出来很悬,其实一点都不悬,就像中学生凭语感做英语题,做多了就会在看到题的那一瞬间灵光一闪,直接叨出了答案,有时候甚至答案在脑子里突然就蹦出来了,但是究竟是怎么做出来的,为什么填这个自己也说不上来。
类似的职业灵感,也就是所谓的直觉完全无法复制学习,只能积累。
言荆一直坚信,他的直觉可以破案。
可赵局也一直拎着耳朵告诉他直觉不能当作证据。
“没有证据,”言荆的沉声,“现在发协查通告,不管这里还有没有能用的监控,我要死者死前的行踪报告……”
他说着停下了脚步,黑暗中倾倒的阴影像是双足陷入泥淖的停滞不前。
似是而非的线索,动机一片空白,或许根本不存在的嫌疑人,他已经尽力,却仿佛还是不可避免的走到了死路上。
“言荆,你知道……我的感觉和你一样,”魏容的声音也透露出不易觉察的疲惫,“只要肯查,还会有更多线索的。”
言荆当即明白了魏容的意思,他抬起头,茫茫天幕下,银河区外延绵不断的路灯在远处凝成一个微弱的闪光点。
他低头呼出一口气。
“嗯,我知道。”
——
豪华江景房里,秘书小谭端着整整齐齐码好的药盒推开了程谙卧室的房门:“你这人到底行不行?”
“我怎么就不行了?”程谙躺在柔软的鸭绒被里眼皮都没有抬,但他的声音却显而易见的透露着疲惫和不适。
“联系上的医生最快也要明天来,实在不行……就叫你家的医生来吧?”
程谙扎在枕头里摇了摇头。
谭凡一愣,想起他几乎从不会叫程家自己的医生。
打认识程谙以来就没见过他这副样子。虽然依旧没有什么好脸色,一如既往的不好伺候。
谭凡叹了口气,他说不上来程谙除了身体上的伤损到底有什么不对,可感觉从警察局出来以后,程谙的状态有些奇怪。
谭凡试着回忆其中的细节,可却怎么都说不出一个具体的点。
他摇了摇头,突然想起来要是再不喂药灌水这位基友可能就熬不到他弄明白怎么回事了,忙回身一屁股坐在程谙的床头,用牙撕开药品的锡纸包装,生怕程谙不吃不喝似的把手里的水和药一股脑怼到了他的脸上。
程谙在热水滚烫的水汽中睁开了眼睛,避开递来的药片,只就着谭凡的手轻轻的抿了一小口水。
谭凡见他不肯吃药,皱眉道:“你倒是张张嘴啊,医生说了,药不能停。”
水有些烫,疼痛仿佛延绵无尽,程谙咬着牙倒回枕头上。
“正是个好时机,你回家里去吧。”
“什么?”谭凡正低头笨手笨脚的拆开其他的药盒,声音入耳,他扭头一愣。
“你妈发短信给我了,问你为什么不接她电话。”
程谙微睁着眼睛,眼里看不出悲喜:“岩川市所有的报纸上都印着我的高清□□照,记者、警方、程氏集团……现在所有的眼睛都盯着我,继续留在我这,她会担心你。”
“老子不回!我住你家多久了她都没想起来接我,剪卡收车的这时候要我回家?!”
“少爷,您今年贵庚啊?”程谙抬眼,“你爹妈要真是你说的那样,有你这么个倒霉孩子早就响应国家二胎政策了。”
谭凡眼瞪的溜圆。
也许是因为程临今天的身体状况实在让他疲于掩饰与应对,原本得心应手的伎俩居然会因为精力不济与心急露出马脚,谭凡看着他的脸在电光火石之间竟难得的聪明了一次。
“你、你想我走?你这个时候赶我走?!”谭凡似突然明白过来有些不可置信的盯着床上这个连坐起来都吃力的人。
“你现在是谈这个的时候吗?你看看你那样!”谭凡有些恼火,恼火程临居然在这种时候把他往外推,在这种他自己最需要人帮助的时候。
程谙心里微讶他今天怎么突然这么灵光,还是假意镇定的看了看几乎气的要跳起来的谭凡,“我想赶你走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别这么激动,再说了,谁又要你今晚就卷铺盖滚蛋了。”
“可是!可……”谭凡急的张嘴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可什么是,我没事。”程谙抿着嘴,嫌烦似的拿过他手里的药片一股脑塞进嘴里,阻止了谭凡的语无伦次,“我让护工过几天就搬进来。”
等谭凡回过神来将冷了些许的水又递了过去,程谙的嘴里只剩下了浓重苦涩。
“也不是就让你啥事不管直接回家,”程谙强忍着给自己灌了几口水,“你回去帮我问问你妈认不认识什么靠谱的经理人,”谭凡忙去接他手上的玻璃杯,程谙轻声喘上口气继续道,“一是刚好给你爹妈找个台阶下,二是也算报答报答我收留她儿子这么久的大人情。”
谭凡的胸口原本有些起伏,被程谙连哄带骗的这么生生安抚下来,有些无措的抬头看了看他。
“我最近这个样子没功夫管公司里那么多张嘴吃喝,你这败家儿子难得有像这种孝顺我的机会,要好好表现。”
程谙一头靠回枕上,微微舒展了些眉头,朝几谭凡昂起了脸,用鼻孔示意他赶紧滚蛋。
谭凡看着他缩在被窝里很久没有说话,像是真的累了,最终还是忍住了把这个人打包送回医院的冲动,默默的带上了房门。
房门“咔哒”一声合上,程谙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他轻轻咬着牙,手指在被子里无法控制的微微哆嗦着,忍耐着不发出半点痛苦的声音惊动还没走远谭凡。直到他听见谭凡进客厅的声音,才终于撑着自己的身体坐了起来。
适应了卧室里的光线,程谙看一眼桌上的药盒,从被窝里伸出手摸黑抽出一板白色的药片,震颤的手指艰难抠破了银色的锡纸面,塞了两片到嘴里。
抠破的锡纸斑驳碎裂,借着月色仔细看,还隐约能看到几个破碎又拗口的印刷字。
氟哌噻吨美利曲辛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