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用男友》下里巴非人

4、第 4 章

　　岩川市绿城公安分局刑侦一支队，晚上六点。

　　言荆、魏容排排坐在了那个刚从医院专车接来的娇花对面，个个面无表情，局子里脱了皮的旧沙发被他们坐出了一种想让人低呼“威武”的庄严感。

　　“干嘛那么着急出院？”

　　轮椅被折好靠在墙边，打着石膏坐在市局沙发上的程谙手里端着一次性纸杯，在一片热腾腾的水雾中正觉得有趣似的仔细端详里面飘飘荡荡的茶叶碎末，舒展的直到言荆终于打破僵局的张了口，他才不疾不徐的从杯子里抬起了头。

　　从医院特护病房到警察局VIP专座，程谙老老实实坐在开了40分钟的警车里一言不发，言荆看着他很快镇定自若的脸挑眉道：“你别给我扯什么医院伙食太次病号服质量不好之类的屁话，这里是市局，有话想清楚再说。”

　　“言队长，公立医院人多条件差，我给有需要的市民朋友腾个床位也要被警察抓来问话？”

　　魏容坐在边上闻言落笔一歪，可怜的警用记录本瞬间被扎出了一个针眼大的小洞。

　　程谙瞥来一眼，顿了顿，继续道，“而且我对于像用警车堵塞医院车库出入口这种妨碍公共交通且极端不具个人素质的行为，实在是不敢恭维。”

　　言荆看着他儒雅的微笑，突然直觉程谙这样的表情似曾相识，记忆中的他也一直就是那种心里越紧张面上越不露声色的体面人。

　　“你这都能算是绑架了吧？”程谙的目光跟着言荆转动了方向，他撑起身体，佯装没事似的用手撩开病号服威胁似的露出自己不能活动的腿和侧骨上的绷带。

　　“绑架？”言荆起身端着开水壶快被他气笑了，“你被谁绑架？被警察绑架到警察局？”

　　言荆将盛着白开水的一次性纸杯推到程谙面前，不动声色的推开了原来那杯茶，也露出了微笑。

　　“我们人民公仆一般管这叫配合调查。”

　　程谙盯着那杯水，唇角微微带笑，“人民群众的胆都被吓破了，还怎么配合调查？”

　　魏容坐在对面抱着肩挑眉，“那怎么办？要不要我从内勤借一个警花来审？”

　　程谙坐在宽大破旧的沙发上显得更加苍白消瘦，他顺着沙发密密实实的靠下去，这一靠牵动了肋骨上的伤，疼得他轻吸了一口气，闻言笑了笑没有说话。

　　言荆的脸上渐渐沉了下来，锋利目光隔着茶几和程谙对视一眼，却只是抱着双臂，也靠上了椅背。

　　魏容拿笔敲了敲桌面加重了语气。

　　“程谙，你现在坐在市局的沙发上而不是审讯室里，给你留着脸面呢，再不交代可就没有脸面了。”

　　这是一种奇怪的直觉，程谙抬起头，言荆貌似随意的坐姿带给他的紧张感不减反升，这和自然界中发现目标的猫科动物佯装放松，实则耐心注视着早已锁定的猎物差不多是一个道理。

　　两人面对面靠坐着，气氛安静却又有些诡异。

　　会客室房间里的灯亮着，灯光显得沙发里这个大病未愈的男人脸色更差了。

　　言荆将手中洪琛的照片晃了晃移到了程谙面前，沉声道：“仔细看，认识么？”

　　程谙视线下移瞟了一眼照片。

　　“不认识。”

　　“事发当晚，你在哪？”

　　程谙和颜悦色的一笑。

　　“医院？”

　　言荆的目光灼人，“出事前的行程安排？”

　　“下午从动车站回家，晚上从家到会所。”

　　魏容挑眉：“下午参加公司的爆肝团建回来，连夜就去喝酒应酬？”

　　程谙抬眼语气讥讽，“没办法啊警察同志，不吃皇粮的打工人都是身不由己日理万机的。”

　　“为什么那天让你的那个秘书先去而没有选择同行？据我所知你们现在住在一起，那路线应该是相同的？”言荆看着他。

　　全是些东拉西扯奇怪的细节问题，程谙回视言荆，脸上浮现出“问的这都是啥”的不耐烦。

　　这个锁紧眉头的男人就坐在对面，两米不到的距离，他却观之不透。

　　“我不喜欢和别人坐一辆车，”程谙像是无奈的叹了口气，“有钱人都是这么矫情而且讲究。”

　　言荆在心里暗骂一声事儿逼，把本子一摊从里面又抽出了一张照片。

　　“知道这是什么吗？”

　　程谙捂着肋骨抬手拿起那张照片，目光只在照片上停留了一刹就嗤笑出声。

　　“言警官，你是故意要气我呢吧？”

　　他把照片丢回到桌面上。

　　“知道这是什么？”言荆又问了一遍。

　　“知道，这是在那场车祸里光荣退休的、我的车。”程谙一字一顿，脸上终于有了一些着了恼的气色。

　　“那你知道为什么你现在可以坐在这里和我扯皮，而不是带着呼吸机躺在医院的icu里吗？”言荆直视着程谙。

　　“因为我运气好？”程谙脸色微僵。

　　“不，”言荆用手点了点照片中的车，学着程临一字一顿，“因为这辆属于你、的、车，中支柱和车顶做过加固。”

　　程谙抬眉不语。

　　言荆的脸上表情如狂风过境般褪去，一时只剩下了冷冽，他盯着沙发上的人，灯光打在深邃的眉骨下一双眼睛又黑又亮。

　　“程谙，现在可以解释一下，为什么我们的技侦警员发现你的车做过这样的改装但正规的维修记录上却什么都没有？”

　　……

　　程谙被谭凡扶上轮椅的时候还扭头看了言荆一眼。

　　“看什么看，快快滚蛋！”言荆冲着程谙大力翻了个白眼，转身头也不回的一个猛子扎进办公室。

　　魏容站在一边有些哭笑不得，看着半身不遂的娇花被个年轻的非主流小伙搀扶着进了车后座，风驰电掣扬长而去的同时还喷了他自个儿一脸尾气。

　　然而四个人都没有注意到，分局对面的大楼里，有光从窗缝中一闪而过。

　　阴暗的楼面像从黑暗中滋生出什么不知名的东西，角落里有一团模糊的黑影，有个人站在窗前，盯着谭凡那辆惹眼的车驶离了分局，咧着嘴诡笑着骂了句：“艹！”

　　……

　　“艹！那言荆就tm一神经病！”

　　谭凡好似得了路怒症一般载着程谙在市中心非法飙车。

　　“每次都跟个疯狗似的咬着人不撒手！你都快半身不遂了他居然还能把你从医院拉到警察局？！这么多年了他脑子怎么还有坑啊？！呸！臭sb！”

　　“别骂了，看路。”程谙虚弱的靠倒在后座上，“再闯一个红灯你照没了。”

　　“对了，你到底怎么回事？”谭凡骂骂咧咧的减慢了车速，从后视镜瞟了程谙一眼，“你怎么和警察说的？我正想着去捞你呢，你倒自己没断胳膊断腿的就出来了？”

　　“不好意思，我断了谢谢。”程谙的声音干巴巴的。

　　“他干嘛突然这样？只凭你违规改装车辆？”谭凡难以置信，“罚两百块钱得了，干嘛啊他，真转交警大队了？还是升官儿胆儿肥了，无端扣留人民群众咱明天就打电话举报……”

　　“当然不止这个，”程临轻轻摇了摇头，“他还查出来我给老崔买了巨额保险。”

　　“！！！”谭凡思索了几秒脸色剧变，“那他不是怀疑你知道些什么吧？！”

　　程谙面无表情的注视着车窗外的夜间霓虹，浅棕色的眼睛毫无情绪。

　　“我不知道。”

　　谭凡见他不说话，有些着急，“你跟他怎么说的？”

　　“我说，”车内的空气中还有程谙从他身上带出来的烟味，程谙声音微微嘶哑。

　　“我说我是因为对一.二七案耿耿于怀，才给每一个上任的司机都买了保险。”

　　“而且……我们家的司机，也算是高危职业了。”

　　车子在夜景间飞快穿梭，他的脸上还残留着一闪而过的讥讽，身躯微微佝偻着，一个一米七八的男人此时看上去像被装进了一个少年瘦弱的躯壳。

　　“就这……？”良久，谭凡控着方向盘的肩膀有些垂落，“他信了吗？”

　　……

　　岩川市公安分局刑侦一支队，晚上八点。

　　“就这……？”小张看着传说中的同居秘书闪耀登场上演一出飞车接人扬长而去，震惊脸扭头看着自己波澜不惊面容佛系的队长，“就这老大你就把人放走了？”

　　“不然怎样？留宿？”言荆坐在办公桌上拿起材料潇洒转身，“他这身体素质被110拉来被120送走怎么办？”

　　小张：“……”

　　魏容默默把办公室里间的听筒塞回原处，叹了口气。

　　总算能消停了。

　　自程谙进局子之后市局办公室那可怜的座机都快被程氏集团的法务打爆了。

　　“也算是好事吧，已经限制了他的活动范围，他也答应配合调查尽他所能压住媒体，还保证在命案告破之前程氏集团不会再插手了。”

　　言荆朝椅背上靠下，眉头一拧。

　　配合调查还委屈他了？

　　程谙的态度其实在言荆意料之中，他从小跟着做生意的父母耳濡目染，又突逢变故，身边的亲戚朋友不是贪图他的手上那点股份就是想从他身上刮点真金白银的好处，多年来他一个人习惯存点城府在心里，对谁都不会表现出绝对的信任与配合，以为给个下马威把他从医院里拖出来就指望他放下戒备有啥说啥？不存在的。

　　可没有任何征兆，他为什么要这么干？

　　即便做了，这种事为什么又要向警方隐瞒？一个受害人，如果怀疑自己的人身安全受到威胁难道不是应该尽量留在医院这种公共场合，并尽力向警方求助？

　　可是程谙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过一个字，并且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医院和警局，还在一个班的警察面前东拉西扯招摇过市，就差把“看我看我！我好可疑，快来抓我！”几个字排个序印脑门上了。

　　突然之间，造成一死一伤的这两场车祸都变得诡异了起来。

　　“没想到吧？他要转院，”魏容拍了拍言荆，突然没头没脑来了这么一句，意味深长的看了言某人一眼，“人家压根不领情啊。”

　　小张：“？”

　　言荆收回了思绪，扭头瞪他一眼。

　　魏容笑了笑没拆穿。

　　对外勤刑警而言，医院这种地方不是自己进来就是送人进来，个个都是人民医院的vvip客户，拜托护士小姐姐给案子受害人多照顾一点送送温暖什么的她们想都不想就会答应。

　　“你也有今天。”魏容贼笑。

　　言荆气结，愤怒的抽出办公桌上堆尸如山的案卷。

　　魏容：“别看了，本来就是些间接证据，他的嘴一张一合就能推的干干净净。”

　　“晚点把调查资料发我，”言荆摸了摸自己冒青茬的下巴，“没事，本来也没觉得能真问出点什么。”

　　魏容：“那你折腾这一出干嘛？”

　　“诈一下看看他有什么反应罢了，”言荆提起靠背上有点皱巴的大衣，“我想知道我们往这个方向调查到底有没有在浪费时间。”

　　“那你试探的结果？”

　　言荆三下五除二披上了大衣。

　　“上半夜的那场车祸应该就是冲他来的，让跟着的人盯紧点，这小子肯定没憋什么好屁。”

　　“他确实很可疑，可你是说买凶杀人？他加固自己的车……是因为知道有什么人会对他动手？”魏容站起身来，“小说都不敢这么写，他回国才多久，能惹上这么要命的仇家？”

　　“他有多讨人嫌你又不是不知道，”言荆蹭的一扯拉链抬腿要往外走，魏容叫住他，“哎等等，你去哪？”

　　“去看看到底有没有那么狗血，”言荆头也不回道：“活人这么嘴欠，那我就只能去问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