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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这个梦·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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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霜冷笑:“你没有对不起我。”
“关于楚肖禾,他保释了你,只有这么多。”杜航言简意赅:“更多的我一无所知。”
秦霜背过脸:“是吗?”话说得轻淡:“你替我谢谢他。”
杜航点点头,转身往外走,正准备替她关上门的时候,说:“这里人太杂了,还是顺手锁门会安全一些。有事可以给我打电话,我的名片你有吧?”
秦霜回头,眼神复杂。杜航被她看得直发慌,关上门匆匆地走了。
杜航是逃走的。他发现了自己的软伤。
离开警队的第一天,李斯粗暴地撞开他的门,不由分说照着他的右腮狠狠一拳头。
李斯的力气很大,拳头像崩山的石砾,有力度地撞击杜航的每一根骨头,发出脆裂的声音。杜航听到它们在尖叫,亢奋的忍受撕心裂肺的疼痛。这个过程在静默中进行,李斯喘着粗气将他从地上捞起。杜航猝然地看见他猩红的双眼,有泪慢慢流出。
这是一场艰苦的较量。
李斯没有办法说服一颗决然离开的心,即便使用了暴力也没有成功。
林木如毛发跻生在狭促的土地。不知名的生物在这片土地的庇佑中,保持一贯的生机,不因他们的到来而发生任何改变。简装背包里,杜航带上了少量的食物,轻便的手枪,匕首,以及救生用绳索。他的警证被用粗红缎子栓住套在脖子上,藏在厚重的防御服中。进林子两天后,胡子开始疯狂的生长,在细嫩的皮肤中显出黑色的胡茬,成为时间最有力的证人。李斯紧跟在他的身后,顺着杜航的足迹穿进老林的心脏。邪恶的气味遍布整个山林,凝聚成一股黑云,阴沉地笼罩在他们的头顶。无暇顾及沿途别样的风景,只能重复而机械地搜索,漫无目的地寻找蛛丝马迹,以期循迹有所发现。
任务远比想象中的艰难。食物日日减少,杜航和同事汲取露水解渴。水滴流入咽喉的瞬间,便蒸腾成满脸的汗粒,滚烫滴落。林中,水汽缭绕,愈到深处竟似云雾,缭绕缠绵在粗木密叶之中,远观去,恍若女子轻颦的笑脸。
彼时,李斯已经不再年轻。巨大的体力消耗一次次考验他的忍受力。当他虚脱一般跌坐在杜航的身边,杜航内心强烈的恐惧感便会瞬间来袭。为了保持体力,节省食物,他们不得不在繁盛的茅草湿地间寻找可食用的草根。偶尔会发现大片颜色艳丽的蛇果滩地。它们在青灰色缺失生命力一般的林雾之中,熠熠闪亮,散发出诱人的,微醺的甜香。
杜航让李斯呆着休息,他总是担负起替他寻找食物的角色,保持惯有的默契,他照顾李斯,因为自己更年轻。这是他应尽的义务,是必须担负起的责任,毫无虚假的情意。李斯让他想起了李凉。
蛇果表面触感粗糙,杜航一颗一颗耐心地摘取,轻轻放入随身携带的透明口袋中。浆液是鲜红的颜色,邪魅地一如女子摄魄的唇,轻易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杜航丝毫未发现一双凌厉的眼睛,犹如黑暗中的星子,潜伏在美丽的诱人的平和的假象中。
杜航一直往前,保持惯有的机警。可是细微的草叶游动并不曾引起他的警惕。队友催促他快点结束这女人气过浓的行为。杜航只是笑,体力的透支,身体盐分的蒸腾都不曾让他感觉心力交瘁,反而时刻充满了好奇,对自然,对这片老林发自内心的敬畏。当他准备返回原地,直腰的时候,这份敬畏变成了愕然的恐慌。
它以强有力盘绕的身躯向他展示自己的力量,高昂的头壳,如同扣上了胜利的王冠,逼仄的林木之间,它是王,不允许任何生物的侵入。杜航从未见过如此充满力量的蛇。他清楚地看见它的身上,有石斑鱼一样的条纹,随着它身体的每一次扭动,恍若山涧溪水中的浮游生物,灵动、柔韧。
杜航往后退,与它拉开距离,并且不动声色地掏出了手枪。黑色的枪口对准了它的脑袋。杜航告诉自己:只要它往前动一动,自己就开枪射杀它。尽管他的内心,并不愿意这么做。
这也是一场艰难的较量。无法互通语言,表明内心和善,不想与之为敌却又不能不自保的心情。他们就这样对峙。队友很快赶过来,小跑的声音惊动了它,蛇迅速直起长达一丈的身体,用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向杜航发起了进攻。它的尾巴在风中发出瑟响,犹如武林高人的独门暗器,逼迫杜航疾步退后躲开来自它尾巴的袭击。它的嘴张得很大,杜航看见它几近透明的唇角,还有殷红的血丝流动。上鄂尖锐的白牙,闪耀光泽。杜航的手紧握着手枪,可是他居然忘记扣动扳机。脚下草密若青丝,棺住他的脚,狠狠地将他摔在它的面前。
杜航永远都忘记不了那一刻,它在自己面前高高板直身躯,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那一秒。他是它的俘虏,败寇,倒在它面前可以成为果腹的食物。之于它而言,绝不授予任何异类挑衅它的权利。即便是人,也不可以。
杜航闭上眼睛。猛然听见身后扣动扳机的声音,弹簧与铁器摩擦出轻微的声响:啪。
杜航以为它死了。睁开眼,却看见它正仓颓逃离。密林将它纳入怀抱,提供隐匿的居所。
李斯收起枪,默不作声地扶起杜航,许久才说:这条蛇在这呆了这么久,这边有点不对啊。
杜航不解地看他紧皱眉头。队友迅速凑到了一起,各自掏出枪对着四周分散寻找。杜航惊魂甫定,跟在李斯身后,好像不经事的少年得到了庇佑。他们没往前走多远,猝然而见生命的卑微。
女人长而洁白的衣袂翻飞在高耸的枝干之下,修长的身体随风晃动,犹如大片的雪花,抑或一丈白绫。黑发纠缠住她脖颈间粗糙的绳索,像一团皱巴巴的海藻被恶意地丢弃在不属于它们生存的地方,散发腥臭味道。女子手腕纤细,上面被人狠狠地剐出一长道血口。血液早已凝固,变成紫黑色……杜航循往下看,看见她的一只脚赤裸,而另一只则穿着白色的球鞋,鞋底干净,倒像有人特地给穿上了的。她的头沉沉地耷拉在胸口,没有任何生气,形同连结两长布缎上的接口,在此景中显得如此突兀。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不吉的预兆,杜航看见了它,就那样慵懒地盘绕在女子吊死的枝干之上,充斥着寒意的目光……
杜航知道,李斯的拳头里包含着无数的不解,惋惜,有多年并肩面对生死的战友的情谊,是不能释怀的悲戚,他不懂杜航和李凉之间发生的一切,只是单纯接近简化地看待杜航的离开。他认为这是一个年轻人最无知和最冲动的行为。作为长者,作为朋友,作为生死兄弟,更做为李凉的亲人,李斯认为杜航彻底放弃了一段可挽回的情感,放弃了自己的追求和理想。
他们之间曾今有无人能及的默契,有人艳羡的深厚情谊,可是到底,也有无法逾越的鸿沟,称之为:梦想。
李凉,就是杜航的梦想。
遇见它,杜航仿佛已经预见了梦想的破碎。他无数次从睡梦中惊醒。他看见它盘绕在穹隆枝干上,双目充斥寒意的目光。周遭青灰色的迷雾迤逦。吊死的女人会忽然扬起脸,目色冰凉。
李凉,他在梦呓的时候,轻声叫她,李凉,李凉,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