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与你告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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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霜看着杜航离开。她看手上杜航给她的名片：杜、航。用正楷写出的这两个字，简洁也不失力度。右下角是他的工作地点以及联系方式。一份光鲜的工作岗位呵。秦霜盯着“律师”两个字，心中有些嘲讽。出于礼貌，她没有直接丢弃，而是顺手将它放入自己随行的包中。
屋子已经简单地收拾好。秦霜回顾四周，心中泛起一阵阵的痛楚。她从窗户里看见杜航离开的身影。他走得很急，头也不回，全不知在他的身后，有一双歉疚的眼一直盯着他，直到消失不见。
秦霜很期待夜晚的到来。她躺下身，闭起眼。在医院里长期的逼迫入眠，让她一接触柔软的被褥就不可遏止地想要昏睡。闭上眼睛的时候，她依旧能够感受到屋子中光线渐淡。玻璃因与窗棂紧闭度不好，经风吹就呼呼作响。屋外不时有人走过她的房间门口，偶尔驻留，秦霜会突然没来由地紧张，她紧紧闭着眼睛，耳朵却机敏地代替眼睛关注屋外细微的动静。
这样的感觉，似曾相似，但是秦霜听见一个声音在她的耳边轻轻地说：不要想，睡吧。秦霜真的就睡着了。她希望可以在梦中遇见周瑜涵，想问他到底是为了什么，因为总是遇不到，她不甘心。她想亲口问问这个男人到底是为了什么，她更想再看一看他。
一直到现在，他依然孤单地躺在冰冷的太平间里，日日不见阳。他会不会想自己？如果想，为什么连见一面都不愿意？传说人死去，魂魄不会立刻离开人世，他们总会因为些许的遗憾而逗留。上天为了满足他们，便允许这些魂魄在离开□□的第四十二天，幻化成各种亲人无法辨识的模样，再一次的站在他们的面前，深深的留恋地看他们一眼。
秦霜一直相信，这个传说是真的。
亲父死去的第四十二天。
她为亲父披麻戴孝，长跪在那条夺走他命的河滩前，不知所措地看着众人。没有人哭。只是按照惯例和习俗，举行简单的告别仪式。有丧钟被敲响，有弥陀故意拖长嗓音要求参与仪式的人按照他的要求行礼告别。
这是一场并不完整的仪式。秦霜的母亲没有参加。
秦霜膝盖酸软，竟慢慢毫无知觉。没有人上前关心地问她是否能够坚持住。那个年纪，她才刚刚能够扶稳一只比她高出一半的大花圈而已。秦霜很想哭，她害怕、无助，必须忍受双腿的麻木，直直地跪着一动不动。忽然间，一只狗，大黑狗，从人群中直直地冲到秦霜的面前。它面对她，凑过来，舔了舔她的手，然后再舔了舔她的双膝，与她惊愕的眼睛对视许久才跑开。
秦霜目送它消失不见，感觉浑身的疲倦一扫而空。她仿佛突然间懂得发生了什么，她失去了什么。爱的人，有生之年失去的第一个人，是她的父亲，亲生父亲。秦霜哭了，伤心的无法控制勃然膨胀、丰沛的情感。所有人都惊诧地看着这个长时间跪着未发一言的小女孩，忽然哭天抢地……
从此，秦霜坚定地相信那不是传说，那是真的会发生的事实。
那么，你也会幻化成我无法辨识的模样，再一次出现在我的面前吗？周瑜涵，我多么希望那一刻的那一秒，我能够将你认出，拥抱你，亲吻你，告诉你：我不会恨你了，我原谅你。
秦霜翻转身子：明天，我就去看你。
这一夜，开始辗转难眠。
楚肖禾的车停在离旅馆不远处。从他的位置，恰巧可以看见秦霜那间房的窗户。天色渐暗，那扇窗户的背后一片死寂。楚肖禾好几次差点失控冲过去，用力地狠狠地捶打她的门，看看她在做什么，是睡了还是在哭。
她一定会哭，只是她不会在自己的面前哭。
蔷薇花开得正艳丽的那一年，楚肖禾遇见了秦霜。具体的场景因为时间久远，已经思绪模糊，不能完整地回想那时候发生的事情。楚肖禾只清楚地记得自己被爸爸拉住手，往家的方向走。周围很多人，他们用奇怪的眼睛盯着他们离开。这群人里就有她。
楚肖禾掏出烟，熟稔地点上火。应该是他7岁的时候。对的，那个时候他只有7岁。她比自己小一岁，应该就是6岁了。那时候秦霜人很矮，身形单薄，瘦弱，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却很大，亮亮的，还会闪闪发光。
如果可以选择，楚肖禾宁愿当时没有回过头去看她，这样就看不见风中瑟瑟发抖的秦霜，既害怕又惊慌的模样。楚肖禾清楚地看见她的右手流着血。她自己却浑然不知。血顺着她的五指往下滴，像火山爆发时流出的灼热岩浆，热烈的鲜艳的红。时隔多年，这个场景像烙铁一样就被烫在他的胸口了，就这么搁在了楚肖禾的心里，变成的疤痕，印记，甚至剐去了也只能留下更大的伤疤，无法彻底根除。
楚肖禾一直都是出色的学生，乖儿子，从未违背过爸爸的任何意愿，直至今日，蓦然回忆往昔发生的一切，楚肖禾才觉得自己错了，错了很多很多。年少轻狂时代，自己就是一匹被禁锢的野马，表面上乖巧懂事，处处被人标榜，其实内心充满了对自由、被放逐的渴望。
秦霜与自己截然相反，她一直都很乖巧，不爱笑却懂礼数讲礼貌，对陌生的穷苦人充满同情，从不会跟学校里头的那些疯丫头一样，大呼小叫大惊小怪，似乎是逆来顺受的脾性。楚肖禾从未见她因为任何事情哭，也从未因为任何事情放肆地笑过。她的笑容从来都是轻轻的淡淡的，不露出牙齿，眼睛也不像月芽，让人怀疑她情感表露的真实性。但是楚肖禾喜欢见到她，即使只是从她的身侧走过，故做随意地瞅她一眼，也会感觉甜蜜蜜的。
因为楚肖禾的爸爸是当地小学的校长，在秦霜可以上学的时候就利用职务之便破格收了秦霜。他长她一届，虽如此，因为乡村小学多半人少班级也少，两个年级也不过隔了一层土墙而已。楚肖禾常常在课间的走过秦霜所在班级的门口，去公共饮水间接水喝。每一次，他都会走得很急，好像是有什么秘密被人知道了似的，急急的跑过去再跑回来，常常把水洒到自己的身上，被同学一阵嘲笑。他囧得满脸通红却仍旧希望秦霜听见了。这一年他9岁，秦霜8岁。
小学的最后一年，楚肖禾成绩优异考取省重点初中。作为学生代表，他怀揣惴惴不安的心站到了校演讲台前，字正腔圆地朗诵自己写好的发言稿。众人观瞩，而那一刻，他太清楚，所有的都不重要，只要秦霜可以听得见。“不辜负老师的期望，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做建设社会主义的接班人。”如果他的知识更丰富一些，知道“用知识武装自己，改变命运”这句经典的教学名言。他或许会这么对她说。那一年他13岁，秦霜12岁。
离开家乡，楚肖禾开始寄住学校，从此几乎不相见。楚肖禾听到关于秦霜的只言片语全都来自爸爸的嘴里。每月一次的学校探访，他总是能带来一些关于秦霜的事情：秦霜家她爸又对她妈动手了，结果误伤了秦霜住了大半月的医院……秦霜考试总拿满分……秦霜他爸居然带她去买了一套新衣服……秦霜考上了……我就知道这丫头将来肯定有出息……
她考上了！楚肖禾心中暗暗欢喜，但是他丝毫不敢表露于脸，因为爸爸接着说：你要好好学习，给我们良家争口气，你一个男娃总不能比不过人家一个苦命的女娃！楚肖禾低头只顾着往嘴里塞饭：秦霜，我不会和你比的。那一年他14岁，秦霜13岁。
故事，似乎是从这里真正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与你告别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