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筹码》笙鱼

8、这个梦•上

　　之于杜航而言，楚肖禾只是一次陌生的偶然的际遇，对于自己而言，他是整个童年的记忆，她忘不了，不能忘，是她用手紧紧捂上耳朵，用力将身体缩成团，死死闭着眼睛，不呼吸不说话不流泪也摆脱不了的现实，因为他的存在，她看见了自己生即甩脱不了的伤口。
　　因为这个人，她过去26年的人生如同被用层层黑布死死包裹的隐秘物体，忽然被人用力扯开，暴露。赤裸的羞耻感如影随形，如同深中蛊毒，稍有越池，便是身心溃烂、生不如死。
　　秦霜看见杜航的眼睛里充满了疑惑，不信任，复杂的一如忽然看见了别有洞天的世界。
　　她在心里苦笑。
　　那一年。
　　秦霜回头看那双手的主人。他背着手，用严肃的目光注视她。秦霜看他的眼睛，紧紧的挪不开视线。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听他的话，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居然后退两步，转过身子和他对视。
　　他穿泛黄的麻布衬衫，灰色的棉布裤子，上面因为熨烫不整而皱皱巴巴。秦霜看见他的衬衫衣领有磨损，扣子一直扣至脖子以下，胸口有大片的汗渍将衣服浸湿，贴在胸口。他一定很老了。满头的白发让他显得苍老却矍铄，双目深邃，像巨大的黑洞，吸引秦霜。秦霜离他很近，近得可以看见他脸部细微的表情变化。他显得冥顽。可是秦霜感觉安心，她安静地站在他的面前，沉寂地等他再一次指引自己。那一刻，她仿佛感觉到了一股气力慢慢地从她的毛细血管，侵入她的身体。像一只瘪气的气球，呼哧呼哧地膨胀，充满内容。
　　被叫“爸爸”的男人，停止动作，哭吼的妈妈也突然哑声。所有的人都默不作声。周围太静了。秦霜听见蔷薇花瓣落地的声音，啪啦啪啦，像夜雨敲打窗户，惊扰她的视听。她已经熟悉了这种声音。多少个夜晚，她蜷缩着入眠。幕夏的雨总是来得悄无声息，它们借着凉光，顺延清亮的玻璃缓缓滴落墙梗、泥土，惊动她的睡眠。她睡眼惺忪，挣扎着起来，透过玻璃看向外。屋子里总是她一个人，她闻到潮湿的汗渍，让她的皮肤散发混杂的气味。在她小小的内心，这样的醒来毫无恐惧，反而新奇。她看见沉沉的夜色，听见滴滴答答的雨声，虫鸣……她的皮肤因为夜色显得更加苍白，几近透明的可窥汩汩流动血液……
　　秦霜觉得自己一直不是个胆小的孩子。因此，她不害怕。她瞪着自己无辜的双眼，盯他看，紧紧的不挪开视线。
　　他微皱眉头，半晌抬头对男人说：“孩子叫你，你怎么不答应？”
　　男人低下头。他没有说话。
　　妈妈小心地哽咽。秦霜一回头就看见她抖动的双肩，那么单薄。
　　秦霜看了看他一眼，转过身子，走到男人的面前，再一次轻轻地叫了一声：“爸爸！”男人骤然抬头，惊愕地看秦霜。秦霜被他吓了一跳，怯怯地后退了一步。她相信，那双手的主人希望自己这么做。他的眼睛告诉她，她这么做是对的。是的，她是对的。
　　男人缓缓地蹲下身子，在秦霜的面前，他抱住了脑袋，头在双肘间颤动。那是一种屈服的姿态。若干年以后，秦霜才懂得：那一句“爸爸”不是战胜他的荣耀勋章，而是一种耻辱，她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耻辱。
　　秦霜回头，他已经转身走了。一个小男孩低着脑袋跟在他的身后，一大一小的两道背影扎痛秦霜的眼球。她用力揉揉眼睛。睁开再看，小男孩恰好回头。可是秦霜看不清他的脸，模糊的不能辨识他脸上的表情。
　　小男孩叫楚肖禾，他是楚肖禾的父亲。她称他良叔。
　　从此，她小小的内心突然多了一个人，一个满头白发，神色冥顽的人。谁都不敢在他的面前造次，妈妈不可以，男人不可以，这里神色复杂的每一个人都不可以。他是神，可以庇佑她，让她感觉安全。他让自己有了一个完整的家。她又有了一个新爸爸，那个扑腾在冰凉河水里的人影会从她的脑袋里渐渐褪色直至变成透明。
　　从此，她决定叫这个男人“爸爸”。她被妈妈馋进大房子，他们跟在男人的身后。大门将屋外仍未散去的人隔离在外。
　　那一刻，她也像现在这样，心脏急速跳动，隐隐感觉不安。她必须努力克制自己澎湃的情感，内心的怯弱，将已经溢满眼眶的泪水生生地逼退。她背弃了生父。他已死，她即将被抛弃，谁也不能挽救她注定孤单的命运。可是，就在门被关上的那一刻，她突然想哭，陌生的环境，陌生的脸，不似深夜孤零零从床上爬起来看雨的时候，她知道这一切都是那双手的赐予，可是她很清楚自己其实已经被抛弃：四方的院子，大房子里，她连丁点的熟悉感、归属感都找不到。她是一个局外人，这里的一切与她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秦霜看着杜航，尘封多年的阴影浮上心头，在她的眉梢覆下大片的阴暗。
　　杜航转过身，在她面前关上门的时候，冷冷地说：“你为什么不去问他？”
　　秦霜愣了愣。杜航头也不回转身往外走。不多会，秦霜听见屋外脚步声渐远消散了。
　　杜航觉得自己很残忍。她只是想知道关于楚肖禾的事情而已，不涉及原则，也无关乎案情，只是单纯的想知道而已。可是他残忍地拒绝回答，这本就不是秘密。他也没有和楚肖禾结下深仇大恨，更加不存在黑暗的交易。可是他拒绝回答。
　　杜航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个悲剧女子此刻会怎样，但是他无法控制，强迫让他浑身焦躁不安。他在楼下徘徊了一会，终于叹口气折回去。
　　门没来得及被反锁上。杜航扭开锁推门进去，触目即是正在蜷缩在墙角边，头颅深深埋进□□的秦霜。她整个人像一件古老的陈旧品，被随意地搁置在角落黑暗中。从窗户里射进的光亮在她面前划出一道刺目的光线。光线中，微尘飘扬，如同跳动的舞符，奏出凄凉的曲子。
　　杜航三两步冲过去，将秦霜从地上拉起来，攒住她的手臂，突然生气地暴吼：“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这么不爱护自己。别人都不爱你了，你也要爱你自己，否则关心你的人都会伤心的！你听到没有，秦霜，秦霜，你到底有没有听到？”
　　秦霜不抬头，她任由杜航用力地摇晃，一直将她的眼泪摇出来。她说过不哭的，可是她控制不住。她没有办法说服自己，她找不到哪怕要自己坚强点的理由：“谁会关心我？周瑜涵曾经关心我，可是他死了。那个自认为关心我的男人毁了我的一切，难道你也关心我吗？你想得到什么呢？”秦霜忽然抬头，泪花还在眼眶是闪闪动动。
　　杜航明显地感觉到她的愤怒，是的。她在愤怒。因为愤怒，她的眼睛虎虎生气，闪烁精光。她像是在质问自己，这个不公平的命运，凭什么要她承受这么多不幸。杜航的怒气在她面前一扫而空。松开她，杜航退后了一步：“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我觉我已经掉进水里了~~难怪人家说，千万不要写杯具文，不要可劲地想着自己要当后妈，不要虐待自己的小孩，不要乱七八糟的找一大堆借口不更新，不要想着想那自己在那缩角落里头啃指甲··
反正我今天总算是更新了··在水里头扑腾了半天，逮着机会呼了口子人气··
大家新年好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