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筹码》笙鱼

7、每个人都有故事

　　秦霜沉淀在回忆里，许久才抬起头。她以为她可以一直昂首挺胸，理直气壮。
　　杜航沉默不说话。秦霜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个人在路口站了站，来回行人多数都会盯着他们看，视线大多都要聚焦在秦霜受伤的腿上，她的手臂。有人已经认出她来，但是不和她打招呼，只是在快步走远的时候，间或回头张望。
　　秦霜随意将发摞到耳后。她勉强地笑对杜航：“杜律师，他是我的爸爸。我不知道，他怎么会来。”她话说疏离，似乎很尴尬。
　　杜航微笑点点头：“我以为你们真的是决裂的关系。我看过你的档案，你们已经解除父女关系了不是吗？”
　　“是。从法律的角度来说，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不是父女，不是亲友，也不是朋友。只是互相认识，或者是熟悉。”秦霜神情安静。她站在杜航的面前，既不矫饰也不造作，不关注自己受的伤，却微蹙眉头，让杜航恍然间看见李凉：蹙着眉头，站在危楼的一角。李凉很美，如同一页被风吹起的书页，旖旎的飘扬在他的心里。
　　杜航低头想了想，显然，此刻的秦霜，让他大为吃惊。他不止一次的怀疑她承受不住这次变故，噩耗，或者是打击。可是她一次又一次地向他证明：她很坚强。她可以挺过去。她接受了事实，接受了人生最可怕的事情。那么现在，他需要真相。杜航觉得自己很残忍。
　　“去旅馆吗？”杜航提起行李：“先安顿下来吧。秦小姐，只有你愿意说出当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才可以帮助你，你也才能早点回到房子里去。”
　　秦霜抱双臂。虽然站在阳光下，她还是感觉到了冷：“我知道，你和苏小慧的家人一样，都认为我是凶手。是我杀死了周瑜涵，杀死了苏小慧，还杀死我自己的孩子。”她一字一顿，继而用不信任的眼光看杜航：“是不是这样，杜律师？你看，只有我一个人还活着，所以只有我才会是凶手，对不对？”
　　杜航没有回头。他不知道回头的时候应该对她说什么，或者可以对她说什么。对于她身上发生的不幸，杜航有太多的同情，作为律师，作为已经脱掉制服的警察，他很清楚的知道夹杂太多的私人情感，会导致自己判断失察。杜航自认为是一个有着从业道德的律师，他无法接受伪公道的代理诉讼，他以为这就是公正。法律的公正，道德的公正，人心的公正。
　　所以，他更加没有办法回头。他无法笃定地告诉秦霜：你不会有事。因为秦霜还没有说出真相。但是，到底什么是真相？不外乎两种答案，她是有罪，或者是无罪。
　　从目前的情形来看，二者又有何种分别？
　　秦霜看杜航顿了顿，不回头，也不说话，稍后自己径直走出小区。他在路边伸手拦下一辆的士，打开了后座的门，将行李丢进去后才回头朝自己招手。拖延的眉眼，安顺，平淡，不曾流露一丝的厌恶或者烦躁，突如水边垂钓的人，目视水波斑斓的湖面，饮一盏茶水，听风。一股子莫名的委屈，连同腮边热辣辣的疼痛一直钻进她的眼睛里。秦霜赶忙低下头，任由额角的长发遮掩住视线，她感觉到有液体，冰凉地滑过眼梢，腮边，一路被四周的风冰冻成蜿蜒的痕迹。秦霜对自己说：就这一次，最后一次。
　　杜航盯着只顾低头急急往这边走的秦霜，再一次觉得自己残忍。
　　离开警队的最后一天。
　　他脱下警服，一丝不苟地将他们折叠，沉默地坐在宿舍床边等队友回来一一道别。午后直至幕晚，宿舍里灯光渐暗，他的心一直都很平静。平静地选择离开，平静地准备告别。他在黑暗里看见屋外灯火通明，绚烂的城市霓虹让他的眼睛五彩斑斓。他一直端坐，双手平放在膝盖处，腰臂扳直，警服和警徽连同荣誉勋章放在他的腿侧，陪伴他度过整个下午空寂的时间。手机一直保持开通的状态，他没有收到任何信息。有片刻的，他曾想一一拨通电话，哪怕只是简单的聊聊家常，可是他居然找不到可聊的人。先是李凉，后是李斯。
　　他被动的等待，直至清冷的月光照上他面前的窗棱。他从反光的玻璃上看见自己面无表情的脸。他未等来任何人。离开的时候，他没有回头，陪伴他多年的警徽，勋章，他的警服整齐的被搁置在床沿，目送他，如同目送一位亲人。
　　彼时，他事业顺利。百年老林的雨水，齐眉的旺盛野草丛，昏暗的苍穹高树遮盖天空，他抬头只见零星光照，低眼即是泥泞的雨靴，他暴露在外的皮肤一次次地被锋利的不知名的植物叶棱划破，但是无暇顾及处理伤口，他必须随时准备匍匐卧倒，隐藏。枪被牢牢地攒在手中，子弹已经上膛，不慎也许会误伤队友，所以他的注意力必须高度集中。无法生火，只能胡乱地吃些干粮充饥，一连数日，他的嘴角因缺少水分和必要的维生素滋生炎症，已经出现溃烂。胡子拉碴，灵敏地穿梭在野林之中。他看见自己的队友，坚韧地寻找匪徒的踪迹，在充斥青苔霉腐味道的空气里，嗅寻血腥的邪恶的交易。
　　他坚定的认为，他会活着，他们都会活着。
　　当夜幕来临，他会在闭上眼睛的时刻，想起李凉。他的内心充满了歉意和愧疚。任务来得很突然，并且被责令关闭和上缴所有的通讯设备，他来不及留下只言片语，就和队友们一起千里迢迢赶到这里。这座沉寂了百千年的古林。
　　李凉没有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她选择了分手。和她一起的男人眉目清秀，藏着一股子的书生味。
　　但是，他从商。
　　李凉选择了社会地位和富裕的生活。她没有对杜航做出任何解释。
　　杜航以为她是在开玩笑。他从没有考验过他们之间的情感，好比双飞比翼从不曾怀疑天荒地老的承诺。他坚定的以为李凉会是他背后的女人，他们注定要成为幸福的人。即使李凉一遍又一遍的，几近斩钉截铁的告诉他：我不嫁警察。
　　杜航不曾料想他们的见面方式这么拘谨，尴尬，无处可逃。高级的西餐厅，灯光优雅，音乐沉迷，李凉挽着男人的手，款款地走近自己。她的笑容恬谧，眼睛里盛满了幸福。杜航以为自己会冲上去，箍她的手臂，用肺腔发出生吼，问自己是她的“谁”！
　　可是他没有。尊严和理智让他没有办法站起身欢迎他们。他坐着，没有动。当男人向他伸出手，他也未动。直到此刻，他都不认为是李凉背弃了这段感情，虽然他确实是被抛弃了，可是他不愿意这么想，他知道，他会恨她的。
　　男人吃五分血的牛排。
　　杜航看着他用精致的刀具熟稔地切开肉囊。刀划下，血缓慢地如同山野林木枝桠上的雨水，在冰凉的白色陶具上蔓溢。那一刻，他感觉到扑鼻而来，充斥五脏六腑的血腥味道，让他瞬间想到被击毙的匪徒。
　　子弹射穿了他的脑门。血流如注，匪徒直直地倒下去，眼睛大睁。杜航第一个冲上去，在未及失去神采的眼球中，他看见了自己的脸。
　　迅即无法呼吸，胃液翻滚，杜航等不及冲进卫生间就开始干呕……他洗了脸，看见镜子里的人满脸疲倦，形容枯槁。随意的一身衣裳，平凡得接近寒酸。他的口袋里装着一个小小的礼盒，礼盒里有一枚勋章。他知道自己已经失去将它送出的机会。
　　从此，他选择不再见李凉，他也不再是警察。他的爱情和荣耀都在关上门的刹那，挥手向他告别。
　　秦霜上了车，坐上后座，她对司机说：“去最便宜的旅馆。”
　　的哥回头皱眉看了她一眼，也不知他看见了什么，转过脸的时候嘀嘀咕咕地讲：“可远着，在郊外呢。”
　　杜航也回头看了秦霜一眼，可是秦霜别过脸看窗外。杜航低头想了想，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笔，随手扯了张车里打单的凭条，写了字递给的哥。的哥瞄了瞄，笑着会意。车一路避开杂乱的中心路段，进了一处安静的小区才停下。
　　“行了，就这了。这里有个招待所，便宜！”的哥大喇喇地朝秦霜说。
　　秦霜隔窗观望，半晌才淡然地对的哥抿嘴轻轻一笑，算是感谢。
　　招待所的门牌简陋，歪斜地立在一边，上面写着多少钱一夜，多少天可以享受多少的优惠，不过是最粗俗的招引手段。杜航打量四周：招待所设在小区里面，出入正对小区的出口，很方便，但同时也必然导致了人员流动复杂。小区的保全都是上了年纪的老头子，见到秦霜和杜航两个人，就笑呵呵地迎上来搭讪。
　　杜航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秦霜问好了价格，和杜航一起去了房间。
　　屋子很简陋，一张单人床，一套被褥，房门一推开，异味窜鼻。
　　杜航将行李放下后，立刻打开窗户。窗户狭仄，通风不畅，并且没有窗帘。落满灰尘的玻璃上，杜航清晰地看见了雨水流淌干掉的痕迹。
　　“这里环境不太好。”杜航皱眉扫了眼四周：“而且人很复杂。虽然价格便宜……”
　　“挺好的。”秦霜打断他的话：“好了，杜律师，剩下的我可以自己收拾。”
　　杜航不支声了。她好像总能看透人的心思。但是杜航不想她对自己有任何的曲解，如果再纠缠住处的问题，她会怀疑自己要意图不轨了：“如果有需要，随时打我的电话。在案子未结之前，希望你不要随意和我失去联系。”
　　“杜律师……”秦霜突然叫住正要离开的杜航，她眼睛低顺下去：“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和楚肖禾在一起。你们认识吗？”
　　杜航不解地盯着她：“楚肖禾？”那个冒出来自称是她顶头上司的男人？
　　“是，楚肖禾。”秦霜抬起头。

作者有话说

　　嗯嗯，是这样的··点击一路走低，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希望各位看文的时候多给点意见
唉唉，话说抚养一个孩子长大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