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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命运是最后一个借口 ...

  •   杜航不再坚持。对于秦霜礼貌的带有自卫性的拒绝,他早有心理准备。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往外走。每往前踏出一步,那猝然的光亮就照近了一些,秦霜不自觉地想到当夜,拉开门的刹那,当自己整个人深陷在黑暗里,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清,眼睛耳朵鼻子甚至身体所有的器官,仿佛都在拉开门的瞬间,以不可言喻的速度极尽衰老的时候,她也看见了这样的光亮,肮脏的不洁的包庇以爱之名无视道德的男女,他们中有一个是自己的爱人。
      秦霜死也不相信周瑜涵会做出背叛自己的事情,那个男人朝自己发誓,他爱她,即使天薨地崩,可是后一秒,她必须接受事实,正如,此刻。
      她感觉到眼角泪水被风干,眼周的皮肤因为水分的丧失开始褶皱。她用力的睁着眼睛,一步一步走出去。
      四周安静,紧跟其后的男人偶尔换手提行李。他的呼吸平稳,步伐稳健,每一次有力的踏地声都让秦霜感觉安心。秦霜明白他想知道当晚发生了什么,作为律师,他需要得到自己的信任,需要自己坦诚相待,知无不言,而这些只是为了证明自己没有罪,不管对周瑜涵,还是对苏小慧,可是,她不知道什么是真相,她没有办法帮到他的忙,或者是帮到自己。
      他们的死,已经给她带来足够多的伤害和打击。秦霜心里嘲笑自己愚蠢,嘲笑自己冷漠,嘲笑自己无能,嘲笑失败的爱情。她不止一次地在心里告诉自己,她不计较不在意了,即便这段情感已经不洁,即使周瑜涵已经背叛了自己,她也愿意装成哭哭泣泣的小女人,故做大度的原谅他所做的一切。
      秦霜会逼自己原谅他,因为周瑜涵只是想要一个孩子。因为19岁以后的人生,周瑜涵就是她的一切。
      孩子。秦霜手探上小腹:连名字都已经取好了的。
      杜航跟着秦霜走出小区,沿路无人。秦霜一直勾搭着脑袋,仓促的走。杜航看见她的裙角飘扬起来,如同漂亮的床单被晾晒在高楼阳台上,经阳光暴晒的时候被风用力地吹。他紧紧地跟着,但是没有制止,他计划出了小区门就会叫车送她去旅店,帮忙安顿好,然后自己再回事务所。
      可是刚要出小区的时候,突然冲出来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她拼尽了全力死死地扯着一个和她相当年纪的男人的手臂,想把他往旁边推搡。可是男人的力气很大,三两拨就把她搡到了一边,女人复又冲上来,好像在哀求。他们不断与杜航和秦霜拉近距离,目标很确定。
      秦霜慢慢地停下脚步,僵硬地站在路中,任由冲上来的男人狠狠地甩了自己一耳光。秦霜踉跄地摔向一边,她整个人都扑在了粗糙的水泥地面。长发完全遮盖住脸。杜航不知道她是不是哭了。于是赶忙扔了行李挡在男人的跟前,阻止他靠近秦霜。
      男人眼睛炯亮,盛满怒气。容颜有些许苍老,两鬓发已斑白,眼袋很深,眼睛里布满血丝,可是他看杜航的时候,目光如炬,神色严厉,浑身透出一股子不容忽视的威严。
      杜航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
      “你是谁?”
      女人此时也紧张地盯着杜航。
      “我叫杜航。”杜航想伸手将秦霜从地上拉起来,可是男人似乎等不及,伸手揪住杜航的衣领,力道很大,杜航看见他的手上青筋暴露,心里暗暗惊讶他这样的年纪,身体居然如此健硕:“你到底是谁?”
      “我叫杜航,是秦小姐的律师。”杜航直视他的眼睛:“我不知道苏小慧是您的什么人,但是作为律师,我必须提醒你,这是个法制的社会,武力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希望你不要骚扰我的当事人。”
      男人的手松了松劲,然后慢慢地松开杜航的衣领。他不再看仍旧趴在地上的秦霜,只是踉踉跄跄地转过背,整个人仿佛一下子老了,板直的背略有佝偻,所有的气力发泄殆尽。站在他身侧的女人哽咽地抹着眼泪,她的手一刻也没有松开男人的臂膀。
      杜航再转身的时候,看见秦霜自己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她右手臂被磨砺的路面擦伤,血珠密密地往外冒。杜航看见她的小腿也有了大片的淤青。他想走过去帮她,但是秦霜已经径直走了过来,她在男人的背后站定,轻轻地叫了一声:“爸爸。”
      男人后背突地僵硬,他没有回头,也不应她,干站了几秒钟,猛地捏起身边女人的手,大步流星地走。女人被男人攒住手,强硬拉扯往前,她一边抹眼泪一边回头张望,视线刚与杜航碰触,立刻迅速闪躲一旁。
      杜航傻傻地看着他们消失在眼前。秦霜叫他爸爸?杜航清楚的记得,秦霜和她的父母是决裂的关系。起初,他以为他们是苏小慧的家人。
      秦霜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的疼。她以为自己在他的面前会抬不起头来。
      这个人,是除却周瑜涵以外,对于自己最重要的男人。她叫他爸爸,可是她很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远不是女儿之于父亲,可以肆无忌惮,毫无顾忌撒娇,固执任性的那种关系。他们之间永远有无法跨越的鸿沟,她称之为:血缘。
      与他初见的记忆清晰。料峭寒春的早晨,泥土馨香,她紧紧地跟在妈妈的身后,走过很长的一条路,路上坑坑洼洼,遍布细碎的石子。她穿鞋底很薄的靴子,一路丝毫不敢懈怠地跟在妈妈的身后。她的脚很痛,可是她不敢吭声,因为她不管怎么叫怎么喊,妈妈甚至不曾放慢脚步等等她。秦霜以为她们会一直这样在路上走,一直的不停的没有目的地的走下去。她满心的委屈,可是她不哭,即使妈妈已经决定抛弃她。
      那个年纪已经知道人会死掉,死掉的人不会再活过来。生父死的时候,妈妈把她藏掖在怀抱里,紧紧地抱着她的脑袋,她感受到来自妈妈胸口的颤动,悲怮不能自持。她曾努力要挣脱,可是妈妈的力气太大,她毫无反抗的能力。她试图再看生父一眼,在他沉重的解脱的时候,但是她的眼睛被迫紧闭,她甚至无法呼吸,她连哭的权利也没有,只能被妈妈死死按在胸口。据说,小孩子看见人死是不吉的,会招来冤魄。
      她不懂,冤魄是不是指生父。他因过多的酗酒不慎跌入河里,被人救回时已经奄奄一息。对于妈妈而言,在若干年后秦霜已经足以辨事的时候,她认为那是一种解脱,变相的不吉的释放。
      接其后,谣言四起,说妈妈即将改嫁,而她也必须被送走。她不知道自己会被送给谁,只是很清楚,那个把自己死死按在胸口的女人即将弃她去过新的生活,她们都会成为彼此不再有过多纠缠的轨线,如同被用力撕裂开的布帛,就这样分离。
      邻里妇人窃窃私语,看她的眼神无不夹杂怜悯。她们指着秦霜的后背,唇角吐沫飞溅,不肯放过任何一次议论她们的机会。从那时候起,秦霜就明白,自己不可以做弱者,因为成为弱者就不得不接受别人的指戳,吐沫,同情的看笑话似的眼神,因为是弱者,所以别无选择。
      坚韧的种子在心里已经种下,亟待雨露的灌注,蓬勃的成长。这股雨露,秦霜称其为母爱。她的爱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卑微的像路边的草芽,花蕊,不着痕迹已经蒸发的露水,很轻易的就被抹杀和忽视。
      她们一直走,直到妈妈推开了一扇门。
      秦霜站在门口,呆呆地看。
      门上油漆斑驳,门楣上挂了一个小筛子,里面有一把剪刀,刀柄上缠绕了些红色的布绳。有风的时候,筛子会被吹得晃来晃去,仿佛随时都会掉下来,砸中她的脑袋。据说,这是用来辟邪的。生父走后,秦霜家的门头上也挂了这样的东西。
      恐惧瞬间袭击她的五脏六腑,她傻傻地站在门口,看着她的妈妈抱住了一个男人的腿,声嘶力竭地哭。妈妈浑身都在颤抖,悲怮不能自持,让秦霜想起爸爸死的时候。秦霜等在门口,直到妈妈跌跌撞撞地冲回到她的面前,温柔地摸她的脸。秦霜看见她的眼已经哭得通红,略有肿胀,像野山桃,红色待熟。
      男人随后追了出来。他狠狠地推开秦霜,阻止扑上来的妈妈。秦霜完全听不懂他们之间说什么,她只知道男人的力气很大,她往后连退了好几步还是一个屁股墩跌坐在冰冷的地面。她的两只小手承载了跌倒的力度,细密的蔷薇刺毫不留情地戳进她手心那片细嫩的皮肤。
      扭头看,大片的蔷薇花簇在她耳边娇媚怒放。一缕柔和阳光从粉嫩的花间叶簇,零碎地投射在她的眉眼之间,刺目,温暖,疼痛。她眯上眼,闻见蔷薇花细碎的芬芳。
      她的妈妈被男人阻隔在寸步之外,向她伸出手,发丝凌乱,嘴里不断地哭嚷。秦霜听不清她到底在要求自己做什么。男人没有耐心地遏制她的每一次挣脱。四周很快就有人围观,他们指指点点。男人毫无忌惮。而妈妈面露怯意。
      秦霜慌乱地,不知所措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看不断围观的人群,他们冷漠或者同情地看她,直到有一双手从她的后身一托而起。那双手替她掸落身上的灰尘,指着那个男人说:“叫爸爸!”
      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
      秦霜瞪大了眼睛。她知道可以叫爸爸的人已经死掉,他是被冰冷的河水杀死,死的时候酒精正发挥效力,他的意识模糊,昏沉。她甚至不曾看见他是如何死去,闭着眼还是睁开的。
      男人回头,他的眼睛很凶,没有任何善意,他排斥她的到来。她不受欢迎。
      可是秦霜一看到那双眼睛,所有的恐惧突然全部消失了。她顺着手的指引,慢慢地踱到他的面前,脆生生地叫:“爸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命运是最后一个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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