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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软弱 无处安放 ...

  •   秦霜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够接受这样的事实。

      她一步一步小心地走下楼梯,她间或间想,如果一脚踩空,自己狠狠地摔下去,就像电视里那些泡沫剧里放的场景一样,一个阶梯一个阶梯地摔下去,会是怎样?流血吗?会痛吧,身后这个为自己提着行李的男人会不会惊慌失措地冲过来?这样,自己应该会被送回医院里,在那,至少秦霜觉得不会害怕。

      怕什么呢?周瑜涵已经死了,苏小慧也死了,六个月零24天的宝宝也死了,腹部的疼痛轻微得像被打上了麻药,这是手术后的反应。秦霜每走一步,这股子的疼痛就在提醒她,那个让她艰难保护了202天的小生命已经不再。她终于可以活动自如,可是她的胸口闷胀,像被用力地塞进了一块石头。哭不出来,喊不出来,只能被憋着。

      杜航紧紧地跟在秦霜的身后,他十分担心这个走路摇摇晃晃,像踩着棉花走路的女人会像滚皮球一样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一滚到底。

      “秦小姐,你真的决定住旅店吗?”杜航觉得自己有点多事,毕竟这是她自己的决定,作为她的律师,明显得自己管得过宽了。可是,杜航有些不放心,刚刚她只是小小的失控,万一她突然想不开,拉开窗子往下一跳……又或者,苏小慧的家人跑去找她的麻烦……在她的身上已经有太多的不幸,即便她足够坚强,又能支撑多久?

      李斯那边一直在调查案子,上头也把目光聚焦在杜航的身上,希望案子有个突破性的进展。杜航隐隐地有个强烈的冲动,想知道当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想知道在这个女人的身上到底有个怎样的故事。可能是她特别,也可能是她足够值得人同情,所以杜航认为自己应该有足够理由去帮助她的。

      秦霜停住脚步,她眼睛里充满疑惑,仿佛在问:我不住旅店该住哪?她就那么定神地看杜航。秦霜的背影深深地陷入黑暗中。在狭隘的楼梯间,杜航居高俯视她的脸,惨白的无血色的脸上,尤有泪痕清晰明了,他抬头即可见午后仍有余热的光从方寸大小的窗斜照入内,昏黄的,暗淡的光,像一道明晃晃的尖刀直逼自己的眼。

      杜航连忙转移视线,低头走在杜秦霜的前面:“我觉得你一个人住旅馆不太妥当。”
      秦霜没应声。她抱紧肩膀,感觉到凉意。

      杜航见秦霜没跟上,就站定了原地等。他扭头从窗户里看出去:窗外空无一物,只有瓦蓝的天空飘浮一朵白色的云,柔和的色彩瞬间刺激到他的视网膜,扎眼的蓝让他不适应。他们彼此无言站了一会,杜航终于打破沉默:“秦小姐,或许你可以暂时和我一起住。”杜航言语闪烁,他担心秦霜会误会,赶忙又补上一句:“你也别误会,我只是将房子租一间给你住。”

      秦霜依旧没有说话。她低头看自己的脚。黑色的小皮鞋上蒙落了一层灰,素白的脚面被玻璃刮出了轻微的伤痕,并且开始冒血。楼梯间不时有风,吹得她浑身都冷。秦霜发现自己变得惧寒,即使站在阳光下,也会觉得浑身抽骨似的冷。杜航的声音空空荡荡地飘荡在自己的四周,听不清里面到底包含着怎样的含义。作为律师,秦霜看得出他一直在尽力的帮助自己,可他只是自己的辩护律师,站在逼仄阴冷的宣判台前为自己竭力申辩说自己无罪的人,他不是周瑜涵之于自己的那种关系,即使自己此刻落魄如此,秦霜也绝不愿意接受他施舍性的帮助。何况,自己有什么罪过?只是因为他们都死了,而自己还活着?

      秦霜眯起眼,用力深深地呼吸:“不了,杜律师,我想我还是自己住到旅馆去。案子很快就会结束不是吗?一旦结束,我就可以住回来了。”秦霜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些梗塞,她攒紧了拳头,指甲陷进了肉里,疼痛像冒芽的草蕊,痒到她的眼角处:不许哭,秦霜,我不许你哭!

      她埋头疾走,冷不丁撞了杜航一下,自己差点栽下楼梯。杜航及时伸手拉住她。这个女人的胳膊毫无肉感,消瘦得像一根废柴被杜航捏在了手里。一秒钟以前她拒绝了自己的好意,虽然杜航很确定她会拒绝,但是他还是没忍住说了出来。可获知她明确的答案,又让他感觉脸红,真感觉自己是那种会落井下石,趁人之危的小人。

      她并不领情,即便自己真的是一片好意。杜航心里讪笑自己多事,松开手,对面无表情的秦霜说:“秦小姐,小心。”

      秦霜连看都不曾看一眼,沉默地站定原处。她想扭头再看一眼那扇已经被紧紧关上的门,可是她很害怕,害怕如果周瑜涵没有站在那扇门的前面微笑朝自己挥手道别了,她该怎么办?像她这样一个已经25岁的女人,该要怎么办?如果那里还站着苏小慧,她一定会抽风一样地冲过去,很恨地甩她的耳光子,就像别的女人对付那些个小三一样的,理直气壮地冲上去质问她为什么要抢自己的男人。

      可是,怎么办呢?她也死了,死在了自己的家里,死在自己男人的身边。秦霜没有看到那血腥的一幕,她一睁开眼睛就有人告诉她死了人,不,是所有人都死了,而她还活着。秦霜否认不了在获知消息的那一刻,嫉妒和仇恨远远大过了失去周瑜涵的悲伤,他们死在了一起啊,而自己落单了,被周瑜涵丢垃圾一样甩了。

      秦霜从来没有觉得,活着让自己感觉到这么大的压力。好像一夜间自己成了可堪千夫所指的人,好像自己是小三,毁了别人的幸福,是罪人,是的,自己应该是个罪人,不然自己为什么还活着,而他们都死了?为什么,身后这个男人总是千方百计地想知道当晚发生了什么,然后挖空心思找出一个自己其实很无辜的理由出来?这么说来,自己是有罪的,可是,到底是什么罪?自己没有背叛周瑜涵长达六年的婚姻,没有杀死他们中任何一个,甚至自己还连累了未及出世的孩子。

      秦霜想不明白,她没办法去接受事实。门前是否站着他,或者站着谁都不重要了。在她的行李中还有医院发出的死亡证明函件,上面冰冷的字迹宣判周瑜涵已经死于流血过多,戳进他身体的匕首被警察拍了照片存在档案房中,她知道他们会用透明的口袋小心地将它保管起来,将来或许可以作为她有罪的呈堂证供。作为周瑜涵的妻子,她只要在上面签字确认正孤单地躺在医院停尸间里那具冰冷的尸体,是自己在十九岁时就认定了,执拗跟随的男人即可。你看,世上很多时候很多事情都是注定,他赢了,那个当着自己面关上了家门,指着自己的鼻子咆哮的男人赢了,他说自己会后悔的,会一无所有,会被周瑜涵整死。他的话像诅咒,时时刻刻,日日夜夜都萦回在她的脑袋里。他赢了,自己输了,这对他有什么好处,用那么仇恨的语气用力的诅咒自己的爱情,诅咒自己的生活,他到底会得到什么好处?母亲在那扇门后死死地扯着他的衣服,流着泪看自己越走越远。那一刻,她在想什么?

      太久了,这么久的时间,连山涧溪泉都要干涸了。这么久的时间,她死了男人,死了孩子,摊上了官司,而且她没了工作,唯一的财产是一间死过人的房子,晦气,惹人嫌恶。秦霜很想擦干眼泪告诉自己不要哭,不要哭,可是她就是忍不住,泪水总是毫无预防的流下来,暴露在这个陌生男人眼前。

      这是一件多么丢脸的事情,赤裸的将自己的软肋拿到他的眼前,告诉他:你看,我多么惨。
      可是,秦霜拒绝了他的好意。

      这个善良的男人,给了她一个善良的借口,可以让自己心安理得地赖着他度过人生最艰难的时刻。

      秦霜不确定他到底能帮到自己什么,他不能让死掉的周瑜涵再活过来,他也不能把自己从这场噩梦里叫醒,更加不能让时间倒回去,变成出事的那个晚上,阻止她冲出去,这样他们都不会死,一切都能在假象中继续各自的幸福,至少那个时候,她还有一个孩子可以守护,还有点盼头,然而,他什么都帮不上,还要花费气力,千方百计地告诉别人她是无辜的,她没有罪。

      那么,算了,注定要一个人走过的坎,不需要把他也拉下水陪自己遭罪。

      许久,秦霜才转过头,用非常认真的语气对沉默不作声的杜航说:“杜律师,我知道你帮了我很多忙,我非常感激,可是你看,我现在一无所有,没有办法报答你,我想现在我只能尽量不给你带去麻烦。”

      杜航愣了愣。面前的女人眼神坚定,吐字如钉。这让他想到年少气盛在警队的时候,和队友进入苍穹茂密的野山林执行追捕行动时,为了防止在阴暗昏天的茂盛丛野中迷失方向,会用随身携带的利刃,用勃发的力度强势锥进年轮日久的树木枝茎,刻下隐晦的秘密的记号。那时候,所有人都坚定这样可以让自己活着。

      求生的意志比春天蓬勃的野草还要富满生机,只要时机对了,谁也阻止不了。

      她的眼睛闪亮,让他看见了微弱的火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软弱 无处安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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