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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没有最不幸,只有更不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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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霜收拾好了行李。她看着门外来来回回的人,脑海中一片空白。
一早的时候,护士送来出院通知单,紧接着警局送来保释函。然后,她被告知床铺已被预约了,她必须收拾行李准备出院。
该去哪里?案发现场吗?她自嘲地笑,那个曾经多么甜蜜幸福的地方变成了血淋淋的案发现场,这个时候,门上应该有封条,屋内有白石灰画出的死者人形,左邻右舍每经过门口都会加急脚步,生怕有晦气的东西缠上自己。
里面已经空了,没人了。唯一活着的,正傻傻地坐在病床上,想自己应该提着行李去哪里。
秦霜不觉得被保释是个好主意,至少在此之前,她还有个容身之所,而现在,她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了,只能回去。
她摸了摸脸,因为没有正常护理,上面开始冒豆,额头上有几颗,腮帮子上有一颗。头发也乱了,需要清洗。秦霜犹豫了会,拿起脸盆,去接水。她觉得整个人没有任何力气,拿着盆的手在抖,走过医院的长廊,她看见护理自己的护士眼神怪异地瞄了她一眼,然后让开了路。
秦霜低头走过去,身子软绵绵的,不经撞,一碰就要倒了似的。她听见那个护士后来和同事窃窃私语:“就她,老公和情人都死在她面前,她还流产了,蛮可怜的。”
“可怜?我看她是命硬,克死老公了,连孩子也没逃得过。”
“哎唷,你别瞎说了。”
“这都是有根据的。”然后又是一阵窃窃私语,不过秦霜没听见,因为她已经走远了。
医院的打水间很安静,一个人都没有。
秦霜走进去,反锁上门。打开水龙头,水汽立刻氤氲起来,水龙头上方的镜子被热蒸汽熏白了,雾蒙蒙的。
秦霜用手擦,里面才露出一个女人的脸。
眼圈很重,青黑色的,有眼袋了,嘴唇苍白的,头发打结绕在一起,眼睛没有神采,干涩的像刚通宵下班。脸还是浮肿,没有任何弹性。秦霜看着看着,泪就流了下来。水龙头流出的水声相当大,大到几乎掩盖住秦霜嚎啕大哭的声音。
她瘫软地坐在地上哭,抱着膝盖哭,眼泪顺着她的手臂一直往下淌。冰冷的地面也让她感觉到冷,可是她不在乎,因为没有人在乎她了。离家的时候,父亲当着面摔门将她阻隔在外,母亲就站在门后面,掩面哭泣。她们说好了,老死不相往来,而周瑜涵站在楼下,背着行李等她。一等她下来,他就冲上来,狠狠地将她抱住:“有我,不用怕。”
说这句话的男人已经死了。秦霜想恨他,可是她发现自己根本恨不起来,甚至在一想到他已经死了,不会再活过来,心就剧烈的疼,针扎的疼,被人用棍子狠狠往上面捶打一般的疼。她宁愿他还活着,这样,她就可以光明正大的恨他了。
可是,这个男人死了。他和自已一样倒在了血泊里,锋利的刀子戳进了心脏,让血慢慢流干了。
门外面有人抱怨地捶门:“谁在里面?门关上了,还让不让人打水了?搞什么东西啊在里面……”
秦霜还没哭够,但是她看见门被人捶得轰隆隆地响,就哽咽地站了起来,接上水,胡乱地冲洗了下脸,去打开了门。
值班护士一脸阴沉,看见是秦霜,脸色反而柔和了点。刚刚捶门的人,也突然禁声,嘀嘀咕咕地走了进去。
秦霜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匆匆往病房里去。
楚肖禾站在开水房的对面,面无表情地盯着秦霜的背影,慢慢地跟了上去。他站在门外,看秦霜失魂落魄地放下盆,傻坐在床沿。他没有敲门,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外,从玻璃里朝她看。一看就是一个多小时。秦霜没有丁点活力,整个人像根废柴。
楚肖禾有报复的快感,但是一瞬间,报复变成浓烈的心疼。他几度想冲进去拉住她的手,不管她是否愿意也要强行带她回自己的房子,但是依据对她的了解,她是死都不肯接受自己的帮助的。固执,倔强,打碎牙也要往肚里咽。
他叹了口气,走开给杜航打电话:“杜律师,我是楚肖禾,我们见过面的。秦霜被保释了,我想她应该会回去原来的房子。你知道的,这样的事放在男人身上都不一定能承受得住,你看,再回去,可能会对她造成影响。”
杜航吃了一惊。他看了看手上还没填写完全的保释函,有种被愚弄的感觉。
楚肖禾见杜航未吱声,放软了语调:“我知道,保释应该提前让你知道,可像你和我说的,这件事在你的能力之外了,所以我便自作主张保释了她。细节方面,我不便多说。杜律师,现在我只是想,能否请你帮个忙呢?”
杜航挂断电话后就匆忙赶往医院。楚肖禾已经等在门口了,见到杜航就迎了上来:“我打完电话,想去看看她,发现她已经不在病房里了。行李也没有。会不会出事?”
杜航跑得气喘吁吁:“不知道,医生和我说过,她的神经现在很脆弱,最好不要刺激她。”
“关键是,不知道她去哪了。”楚肖禾不见一丝惊慌,说话从容,语调平淡。
杜航朝他看了两眼。心里充满了惊奇。明明急得火烧眉毛了,还能这样泰然自若的人毕竟是少数。他和秦霜又是什么关系?显然,此刻没有那么多的时间让他想这个问题,找到秦霜才是关键。
“你见她的时候,她情绪稳定吗?”
“还好,不说话,没有什么特别。”楚肖禾微微皱眉:“她不会做傻事的,她虽然不识时务,但是很要强。”
不识时务?要强?杜航觉得这些词用在那个柔弱女人的身上,很怪诞:“可以问问护士台。”
“问过,没见到。”
“四周的人呢?天台,洗手间,或者是主治医生的办公室。”杜航想了想:“或者已经离开医院了?”
“你说的那些地方,我都找过了。”楚肖禾肯定地回答:“没有人,并且我确定她没有离开医院。”
“你怎么知道的?”杜航登时感觉楚肖禾很神秘。自称是秦霜的顶头上司,但是对她的了解程度似乎已经超过了一个上司对下属的熟悉程度。
“因为我一直站在医院门口。她走过,我不可能看不见。”
“趁你打电话的时候走出去了也是有可能的。”杜航委婉地反驳。本来,凡事没有绝对。
“我就站在门口打的电话。”
杜航语塞了。难道她长翅膀飞了不成?
“确定?”
“是的。”
被打败了。杜航抄手坐到门厅椅子上:“那就等吧。她今天不是要出院吗,总该出门吧。”
楚肖禾没有坐等的意思:“万一她想不开呢?”
“你不是说她不会做傻事吗?”
“她做得傻事还少吗!”楚肖禾一阵冷笑:“我不该同情她。”
杜航愣了愣,他看见就在楚肖禾身后,一个神情萎靡的女人瞪着眼睛看向他们。
秦霜?!她去哪里了?
杜航站起来:“正在找你,去哪了?”
秦霜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找了个地方想要去哪。”
楚肖禾一直背对秦霜。秦霜也不看他。
杜航站在两人中间,顿觉有些尴尬。楚肖禾不说话,秦霜也不说话,尴尬地沉寂了一会。
秦霜说:“不然,你带我回局子里。”
杜航惊得差点连下巴都掉了:“回哪?”他怕自己是听错了。这个女人大脑没病吧?
“不方便吗?”秦霜有些恍惚:“奥,我是被保释了,保释就不能去局子里了,是吧?”
我投降!杜航心里个跟自己说。他有些为难地搓搓手,总不能把她领自己住的地方去,孤男寡女总要落人口舌。可是不领回去,她该去哪?
杜航想起楚肖禾对自己说的话,回她自己的家肯定不行,别弄出个好歹来,救人不成反害了她。杜航求助地看楚肖禾,但是他一直背对自己,不说话也不动,像个透明人。
杜航看看秦霜。她面容惨白,每说一句话都好似用尽了浑身的力气。阳光热烈地照在她的身上。惨白的皮肤没有丁点血色,浓墨的眼球也暗淡无光,身形消瘦,人很颓废。头发随意散乱,身上也是胡乱地搭配些不协调的衣饰,已经十二月了,还光着脚套一双很单薄的小皮鞋,风一吹,瑟瑟地发抖。
情感战胜理智,杜航终于说:“不然,我把房子借给你住。”
“谢谢,我想我还是回自己的家。”秦霜在提及“家”的时候,恍惚了片刻,苦笑着提起行李:
“只有那个地方是我自己的。”
杜航拦住秦霜:“可能你现在还回不去。按照规定,现场现在还处于隔离保护状态。只有获准允许,才能进去。”
秦霜似乎早料到了,眼神游弋了会,才将注意力转回到与杜航的谈话中:“这样子的吗?那么,我是不是可以去取些钱,然后支付旅馆的费用。”
“你要住旅馆?”
“是的。”秦霜低头看自己的脚:“我也要取些衣服。”她的声音柔和,冷淡,像在说别人的事情。
杜航朝楚肖禾看。楚肖禾一声不吭,听秦霜说完,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地走了。
秦霜扭头看别处:“杜律师,你看行吗?”
她不是在征求意见,也不像是请求,而是捏准了杜航一定会说“行,没问题”,这让杜航有些微的不痛快,但是想到她目前的处境,这些不痛快又变成了同情,杜航想了想,才说:“那好吧。”
从一开始,他就拿她没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