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是的，自由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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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航见到秦霜的时候，她正目光呆滞地平躺在病床上，动也不动，黑漆漆的长发映衬她丝毫不见血色的皮肤，很像一具死尸，连表情都非常的僵硬。
作为她的辩护律师，杜航非常有把握让她安然无恙地走出这间病房，可是她似乎并不关心这场官司的结局怎样，一连七八天了，什么都不说。杜航知道，这个时候逼问她当晚发生了什么是一件残忍的事情，可是从专业律师的角度，他又不得不问。
“秦小姐，你听得见我说话吗？”杜航弯下腰，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很温和。就在刚刚，秦霜的主治医生告诉自己，她有患上精神疯裂的可能性，并再三嘱咐，不可以让她太激动。
秦霜没有任何反应，眼睛依然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杜航叹了口气，直起腰板，自言自语：“看来又是没有收获的一天。”懊恼地抓抓脑袋，又凑到秦霜眼皮底下：“秦小姐，你和我说说当晚的情况，这样我才能帮你。”杜航期待地看着秦霜，可是眼前的这个女人，完全就像一只活着的木偶。
这个女人像完全失聪了。杜航注意到她的眼睛一直死死地盯着天花板，脸色比自己刚进屋子的时候更苍白了。不用去试探她的体温，杜航也可以猜到她的手一定冰凉得很。
作为男人，他很同情她的遭遇：自己的老公含疚杀死情人后又自杀，而她当时就晕厥在现场，孩子也没有了，案发到现在，连生养的父母都不曾来探视。上天有时候是真的狠，简直是要把她往绝路上逼。
屋子里沉静下来，阳光热烈的照进病房，苍黄的颜色让人感觉暖和。一连几日，杜航都会在这个时候待在病房里看屋子外的阳光，照着杯子，杯子里的水，墙壁，焉掉失去水分的花骨朵。病床上，女人沉默，看不出一丝丝悲恸，哪怕是伤感，悔恨或者任何一种情感。
病房外突然有人嚎哭，杜航朝那扇紧关的门望过去。
“又有人死了。”他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对病床上的女人说的。
哭声很长，像是嚎哭，可是哭声里又有明显的假意成分。
“杜律师，你说，这个世界会有鬼吗？”
杜航愣了愣。他朝病床上的秦霜看了一眼：她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再未说话。
但是杜航觉得她问得很认真。因为她认真的问，杜航突然觉得这个答案似乎对激发她有很大的帮助。但是连杜航自己都不信这个世界会有鬼神。
杜航曾经是一名警察，后来因为忍受不了总要去血腥的犯罪现场刑侦，才转行做了一名律师。他觉得这个世界每天都在上演很多的不幸，但是死者已矣，所谓的伸张正义不过是给活着的人一个交待。至于鬼神，简直是无稽之谈。
杜航不知道如何回答，只是转脸看了看秦霜，声音很轻地转移话题：“你丈夫的尸体，安放在停尸间，苏小慧的则已经被她的家人领走，现在只需要你向警察讲明当晚的事情，你便可以安葬他了。”
杜航心中嗤笑自己的无能。他已经完全拿她没辙。但是，他不想骗她什么，也不想说些什么来宽慰，现在看来，在这样的情况下，说什么都是在往她的心上戳针。毕竟背叛和丧夫，同时又失去未及出世的孩子都是不幸。
杜航脑海里猛窜出很久以前做刑警的时候，在受害现场看过的那些受害者死相狰狞的场景，凝固的血，冰冷的凶器，满屋子压抑的气氛……同事们不苟言笑地处理手上的工作，任何相关的讨论，都夹杂沉重的情绪，仿佛不如此就是对死者最大的不敬。每一次参与其中，杜航都觉得自己好像被人扔进了一间封闭的，潮湿而且冰冷的大黑屋子，年月不知。
这些场景总让他觉得被孤立，孤立无援。
或许，她也会有这样的心情。杜航看过她的档案，已同父母关系决裂，目前丧夫，无兄弟姐妹。
杜航耐心的等了一会：“秦小姐，节哀为重。或许你会想明白，事情没有那么糟糕。至少，你自由了。”
杜航抄过手边脱下来的毛衣，走出房间。
门关上的瞬间，秦霜闭上眼睛。
“是的，自由了。”
杜航一回所里就取出案子的资料，刚打开扉页，一张女人的照片暴露了出来。可以说这么美的女人，很少见。皮肤很白，眼睛很黑很亮，嘴唇的线条柔和而且颜色柔嫩，五官沉静，只是这张照片里，女子的眼眸流露着忧伤的情感。
杜航被她的眼神吸引，不自觉又多看了两眼。
秦霜？实在是很难和病床上那个身材臃肿，面无生气的女人挂上钩。
资料显示，她有不孕症，幸运的是半年前病症突然消失，并且顺利怀有一子，流产时，胎儿约有六个月大。其夫周瑜涵两年前晋身为一家小公司的高级主管，从那时候起他们的生活渐渐丰裕，并且雇佣了死者之一的苏小慧。苏小慧，一流大学硕士保送生，被雇佣后主动放弃保送名额并且结束了学业，死时很年轻，24岁而已。
从现场拍到的一些照片来看，应该是秦霜撞见了自己的丈夫和苏小慧偷情的场景，怒火攻心而流产，进而导致昏厥。其丈夫也可能因此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要给她一个交待。
照片上，苏小慧年轻的胴体因柔和的灯光，熠熠闪出光泽，脖子上的勒痕扭曲了整张照片的美感。她双目惊恐地凸出，面部因缺氧而扭曲，估计是垂死前做过挣扎，十指僵硬地保持抓人的姿势，很像鬼片里僵尸的手指，致死都要捞住什么。
周瑜涵死得很平静。作为男人，他的身材非常的完美。杜航觉得可惜，如果他再冷静一些，或许可以改变很多人的命运，比如他的，他父母的，苏小慧的，苏小慧的家人以及……杜航想到了秦霜。
目光蔓延到桌脚，照片上秦霜眼神忧伤地看着杜航。
那是一种怎样复杂的心情？杜航捏住照片的一角，想象那一刻的秦霜是以什么样的心情面对整件事情，胎死腹中的痛苦，失去爱人的痛苦，一夜间失去所有爱的人，包括自己用亲情押注而惨败的爱情……
杜航放下照片，深深的叹了口气。想了想，还是给警局李斯打了个电话：“秦霜，你知道的，她的精神状态一直很好。我想，如果可以的话，申请出院。是的，我给她保释。”
走出事务所，杜航顿觉整个人神清气爽。事务所临街，但是正门又比较偏，通常这里来往的行人很稀少，尤其是清冷的夜晚。
两道路灯昏黄，残破的灯罩经风一吹，哧哧得乱晃。偶尔有枯黄的落叶在杜航面前一划而过，扑腾着撞到地面又被风卷起吹得更远
杜航拢紧衣口，大步往前走。灯光下他的影子被拉扯得很长，乍一看去倒像是黑乎乎的大蜘蛛正试探着往前爬行。
整条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杜航加紧步子，他已经计划好回去好好吃一顿，然后准备一份保释函，明天亲自去接那个女人出院。他有点期待，但又觉得她一定不会领情。只是，他觉得这样可能对案子的进展会有点帮助。
李斯很快就回了电话给杜航。他笑着打趣：“怎么，你小子终于开窍了？也是，人哪有过不去的坎，你还年轻，有着大好前途。今天这事按规矩局里肯定不批的，但是你也难得求我一件事，我就给你向局里担保了。没问题的，你明天接她出院。”
杜航：“老规矩，请你喝酒。”
李斯：“喝酒就算了，你小子典型的一杯倒，醉了还得我买单。当然，钱不是问题，关键是我还得把你拖回去，你就别折腾人了。”
杜航哈哈大笑：“谢还是要谢的，你说吧，怎么个谢法。”
“少给我招惹点事。”李斯语气突然严肃起来：“秦霜的案子我看了，不是那么容易解决的。苏小慧的家人已经扬言不会放过她，说不定还要吃官司。你作为她的辩护律师，我的建议是……”
“我知道的，你不用担心。”杜航打断李斯：“邪不压正，非法武力只能作茧自缚。”
李斯苦笑：“杜航，你就是太固执了。太固执，只会苦了自己。”
“可是，现在，我过得很好。”杜航沉沉地叹了口气，他知道李斯接下来要讲什么，索性直说：
“你不欠我什么，真的。”
李斯沉默了片刻：“都是自己人，了解的。”他说完，挂断了电话。而杜航的手已经抖得连手机都握不住了。
天气已经转凉，尤其是在夜晚。杜航挂断电话的时候，怔怔地看了眼自己的手机屏保，上面一个女孩子笑得很甜美，幸福地吻一个男人的额角，一手则俏皮地捏住男人的鼻子，两人的姿态很暧昧，又很亲密，不像是恋人，更像是兄妹。
杜航将手机揣回口袋。站定了，突然慢慢地蹲下身，他抱住脑袋，一股子撕心裂肺的伤痛漫上脑壳子，他抑制不住，也控制不住，眼泪居然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都说，男人的情感太轻薄，而女人的感情似磐石。可是，这个世界没有那么绝对的事情。李凉死了已经有三年了吧。杜航还是活在他的阴影里面，舍不得放下，又恨不得放下。李斯是李凉的叔叔。在杜航退出警队的时候，他们是搭档，忘年之交，也因为这样的关系，认识了李凉。
至于后来的事情，杜航已经很久不去回忆了。反正，事情已经结束，杜航对李凉所有的记忆就只有这一张照片而已。
杜航蹲了很久，在这样空寂的大街上，他抱着脑袋哭了会，觉得太窝囊了，太孬种，不像个男人，于是强势地擦干眼泪，站起来，准备回去，刚要走，听见身后有人喊他：“杜航，杜先生是吧？”
杜航疑惑地扭头，看见一个男人，不认识，并且应该从未见过：“你是？”
“听说你是秦霜的辩护律师。”男人身材高拔。笔挺的西服很职业，但是让人感觉疏离，不易亲近。脸容沉冷，目光炯炯。
杜航点点头：“你是？”
男人走过来，伸出手：“你好，我听说秦霜出事了，我想保释她。我是她的顶头上司，我叫楚肖禾。”
杜航得承认，自己对他没有好感。可能是因为自己狼狈的一刻正巧被他瞅见了，但是对方简单的自我介绍又给他拉足了映像分。杜航于是伸出手：“你好。”
楚肖禾释然一笑，他感觉到对方刻意的冷淡：“是否方便详谈关于保释的事情？”
杜航低头想了想：“作为她的辩护律师，我的责任之一就是保障她的权益。关于保释，我早已上报过，但是根据立案规定，秦霜目前是本案最关键的涉案人，所以保释被驳回。”说完杜航公式化地朝楚肖禾笑笑：“我还有事，我必须先走。关于案子，你可以随时找我。”递上名片后，杜航头也不回地走了。
楚肖禾捏着名片，看着杜航离开的背影，一言不发，半晌，他用力握紧拳头攥皱了那张名片，顺手丢进了垃圾桶。
“你说我没有权利替你决定什么。”楚肖禾喃喃自语：“但是，秦霜，你看，最终能帮得了你的人只有我。”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是的，自由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