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花两世界》一花两世界

3、迦叶

　　那时他已忘记很多东西，甚至连自己是不是忘记都不知道，但是和煦如春风的笑容还是让很多人迷醉。
　　他想得起来他笑起来的弧度。
　　如果不是害怕对佛的侮辱，应该把那样的弧度叫做“风情”。
　　此刻，它发现自己在他的笑声中一点一点得发生着变化。
　　灰褐色的毛在温润的莲花台发出的白光中渐渐变成了一件灰色的僧衣，他的眼睛离地越来越远，血肉在身体里激荡。
　　在蜕变。
　　骨骼和肌肉的重组带来了撕心裂肺的疼痛，每一寸神经都像是加上了千钧重担，压迫和拉扯，吞噬和淹没。
　　他定定得看着佛祖，看着从容的笑意想要减缓自己的疼痛，至少不要痛得这么彻底。
　　血液在身体里奔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变得通红，眼睛也一定充血了，样子该是甚为诡异，狼狈吧，在佛祖这样从容的笑意面前，没有办法保持自己的样貌，至少不要叫他笑了去。
　　还好，如果从没有经历过化为狗的这八年的生活，还是一个纯粹的人类，坚忍一定不是他性格中的一部分。
　　云忽然变得很低，连太阳都仿佛抬手就能抓住，莲花台上的佛看着他说：“本该再做十世的兽，以抵你前世的罪行，现在不用了。”
　　前世的罪业？不记得了，朦朦胧胧的，像是一场雾罩着，想要看清楚，越来越茫然。
　　不会骗人，他是佛祖，不会骗一个小小的他。
　　“为什么？”是人言。
　　干哑的声音从喉咙里迸裂出来，他抬头看着佛祖。
　　“因为我想，因为我要。”
　　睥睨众生的眼神扫过他的额头，眼中仍是无欲无求，无悲无喜。
　　“好。”他答。
　　兽，下一世呢，做什么？猪还是兔，怎么个死法？
　　最重要的是，难道还要这样，让别人把自己的尊严踩在脚下，懦弱的等死？
　　兽一旦有了人的自觉，就很难愿意再自讨苦吃的去作兽。
　　“昨日种种已逝，今日之后，你只是迦叶。”莲花台上的人结了莲花印，白色的雾气在他的脚下升起，飘飘渺渺。
　　穿过这层迷雾，看那人，觉得分外不真实。
　　“这是？”他问。
　　“你以后便是我坐下弟子，腾云驾雾总是免不了的，这个，就是你的祥云了，上去吧。”
　　“是。”他恭谨得低头，踏上了祥云，白色的祥云遮住了他的脚踝，软软的，很温暖，他不由自主的笑出声来。
　　低低的，但知道佛祖的法力，抬头生怕开罪了佛祖。
　　在佛祖的眼中看见了真实无伪的笑容。
　　不是很温柔不是很灿烂，是那种仿佛看见了自家调皮的孩子纵容的一笑，是和两三好友打打闹闹脸上的会心一笑。
　　像是真正剥除了面具，不是神佛而是属于人的微笑。
　　祥云在脚下慢慢飞升，适应了脚踏实地的迦叶没有办法忍受这种离地的移动方式。趴在云上大吐特吐，不知道是不是他眼花了，当他把秽物吐在祥云身上时，清楚地看见，祥云在他的身下缩了一下。
　　人皱眉大概也是这样吧。晕倒前，他这样想。
　　本在前面飞行的佛祖回头，几乎是宠溺的看着他，挥手招过了祥云，小心翼翼得抱起了他，衣袖擦了他嘴边的秽物。
　　笑得明媚而悲伤：“迦叶啊，我终于又找到你了，迦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