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羡之无物似情浓》慕容彧

30、第三十章 得道 清风徐来，

　　蓝思追和蓝景仪一人抱着一个不到两岁的小娃娃进了院子。
　　入了夏，天气很有些热，温宁老老实实坐在凉亭里，他手里拿着一本书，正慢慢看。
　　院子里一边绿草如碧丝，一面芍药‘窈窕有温香’。
　　“小叔叔，”蓝思追走过去，“来，抱抱阿槿。”
　　“不，不太好吧，”温宁站起身，“未得蓝宗主允，允许……。”
　　“哪有那么多事？！”蓝景仪抢过书，把孩子放进温宁怀中，“抱阿杺也一样。 ”
　　两个孩子长得粉妆玉琢，不但样子一模一样，性子也相像，不哭不闹惹人疼爱。
　　温宁紧张了一下，见蓝杺很适应他的怀抱，便也笑着哄孩子玩儿了。
　　“《志异录》？”景仪拿着书翻了几页。
　　“公子让看的，”温宁道，“公子说看熟了，免得夜猎遇到，不认识。”
　　“这次，……去了东海边？”蓝思追小声问道。
　　“嗯，……没遇到太棘手的。只是，公子觉得累，回来就回房睡了，这会儿也没醒。”
　　“……今日江宗主成亲，他居然也睡得着？！”蓝景仪声音有些高。
　　蓝思追道：“那年魏前辈在朱雀阵差点走火入魔，金丹恢复的慢，自然会常乏力的。”
　　除了魏无羡的院子，莲花坞此时到处都披红挂彩，喜气洋洋。
　　三人正谈论着，金凌推开院门进来，“怎么都在这儿，大舅舅呢？他可是证婚人。”
　　“不是有你媳妇在张罗着？时辰也还早，这么着急干嘛。魏前辈多歇会儿不行么？！”景仪还是老脾气，见到金凌就忍不住要呲他一下。
　　金凌成婚三年，气度沉稳了不少，隐隐已有宗主气势，自不会与蓝景仪争执。
　　他笑着从思追手里抱过蓝槿，看着温宁道：“怎么？大舅舅受伤了？没听旁人提起呀。”
　　温宁一见他，还是瑟缩，抱着蓝杺低了头道：“没，没受伤，公子只是疲累而已。”
　　这几年，魏无羡游历四方，有时带着小辈们，有时与温宁共行，偶尔还会和江澄、鱼贤安搭伴。蓝忘机是逢乱必出，魏无羡则是出去寻乱，如今也是仙名在外。
　　可熟知他的人都明白，他只是不能一个人待着而已。
　　“疲累？难道，这回夜猎，你们遇到了什么大怪？”金凌这一年多庶务缠身，很少夜猎，心里很有些痒痒。
　　“嗯，”温宁迟疑了下，“也，也不算什么大怪，名叫‘目研’，书里有，有写，就，就是只大蜈蚣精，”他指了指《志异录》。
　　“‘目研’？！”这下连蓝思追和蓝景仪也来了兴趣，这可是《志异录》‘多足物’中排名前三的妖怪，“快说说，怎么碰上的，怎么灭杀的？”
　　温宁见三人一脸热切，更慌乱了，“那，那个…..。”
　　没等他说出个所以然来，只听身后有人道：“聚在这里，做什么？！”
　　众人忙回头看去。

　　一身蓝衣的魏无羡正站在檐下，他舒眉朗目、丰神俊逸，干净得仿佛被月色洗练过。
　　他应已睡足，精神很好。看见蓝槿和蓝杺，嘴角微弯，快步走了过来。
　　蓝槿比蓝杺稍稍活泼些，一见到魏无羡就眉开眼笑，挥舞着双手，“小叔叔……，抱抱！”
　　魏无羡从金凌手中接过蓝槿，“小宝有没有乖乖吃饭？”
　　蓝槿自小就比蓝杺挑食，让蓝曦臣夫妇有些头疼。
　　到底是蓝家子孙，蓝槿说不了谎，红着脸拽着魏无羡的衣襟低了头。
　　魏无羡好笑的看着粉团子，开口却是对着金凌说话，“你怎么还不赶紧生一个？成婚都好几年了，师姐肯定都在替你着急。”
　　金凌没接话，也没有什么难堪的表情。
　　魏无羡叹了口气，“知道你是不想在江澄前面有孩子，可金家到底是世家大族，你也该替你媳妇想想……。”
　　金凌皱了皱眉，“大舅舅，你什么时候这么婆婆妈妈了？”
　　魏无羡愣了一下，嘴角浮出一丝苦笑，‘是啊，自己一向性子洒脱，什么时候就管上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儿了’？！

　　鱼贤安正在此时进了院子，身后跟着木木呆呆的赵季常，“……这么热闹，魏师兄，这想必就是蓝宗主的一双麟儿吧，果然是蓝家子孙，生得一副好样貌。”
　　魏无羡见她一身青衣，虽仍是娇俏灵动，却不知为何多了一番妙相庄严的感觉，他心头一动，“你这是……？”
　　“喝过江宗主的喜酒，我便要启程去‘仙霞山’，”她深深的看着魏无羡，要把这个人印在脑中，从此后，便相隔天涯再不遇见。
　　“仙霞山？”魏无羡奇道，“怎么从未听说过。”
　　“我师叔‘归溪散人’前些时候归宗了……，师父命我承继她的衣钵，我已答允。‘仙霞山’不过是她修行之处，真实之地自不为外人所知，”鱼贤安淡淡一笑，“师祖已赐了我道号……是，华阳真人，”越往后她声音越轻，笑容却越来越盛。
　　魏无羡不知如何开口，他本是凡事都能应对之人，却不晓得该在这时说什么。
　　是该祝她早得仙道，还是劝她入世寻心仪的道侣？
　　是该以散人之名纵横天下，还是该以真人之身遁隐凡尘？
　　……过了片刻，他勾了勾嘴角，“是你真心的选择？”
　　鱼贤安看着他，坦然道，“是，是我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那便去吧，”魏无羡抱着蓝槿，眼神飘过院墙看向远处的山河，“鱼师妹，既是自己选的路，就好好的走下去，这世上，求真之路没有一条是好走的阳关道……”
　　末了，他觉得这话说的有点沉重，又换了笑嘻嘻的面容，“不过，实在走不下去了，也没什么，只要是正道，换一条走走也无妨的。”
　　相视一笑，光风霁月。

　　众人又在院子里逗着双胞胎玩了一会儿，看时辰差不多了，才一起往莲花坞正堂而去。
　　江家要娶的这位宗主夫人，说来还是魏无羡和蓝忘机‘搭的线’。他俩灭了龙坪的蛇妖，为左近除了大害。那里的玄门‘吴胜蔡氏’虽不是大族且女子当家，却很是持礼守道，往江蓝两家都派了人致谢。后来破白虎、青龙两阵时也出了力，等到那年清谈会时，蔡氏宗主亲赴云梦与会，之后就让江澄惦记上了。
　　魏无羡倒觉得蔡家这位宗主仙子很好。既端雅持重，又不迂腐死板，既能公正严明，却又不失温柔和婉，更何况样貌也是上乘的。
　　江宗主大婚，并没有并昭告天下，铺排场面。
　　这些年，江澄性子慢慢变了不少。虽说云梦江氏隔了这么些年才终于迎来了宗主的大喜之日，但来贺婚仪的只是亲门好友。
　　魏无羡刚进正堂，就被聂怀桑拉住，“听说你在东海边灭杀了‘目研’？你这什么体质，怎么这么能招妖？！”
　　魏无羡耸了耸肩，“哪有那么夸张，都过了三年才又遇到这么一个，而且，这个‘目研’武力值其实不咋地，也就是畲姬的五六成。”
　　虽是只有五六成，可你也少了个蓝忘机呀。聂怀桑捏着眉心叹气，“魏大公子，你发个求救信号会死吗？温宁身上四大家族的焰火全有，怎么就不能用上，……也太不省心了。”
　　魏无羡知他是担心自己，心里也领情，“行了行了，还说我，给你的符篆用了没……，你那把刀也不是好相与的。”
　　说起这个，聂怀桑也是头疼不已，“你那符篆好用是好用，可总不能一直这么贴着吧，我还要不要修刀道？…….，我要是不修了，以后是不是进不了聂家祖茔啊？！”
　　两人在角落里小声嘀咕，惹得蓝曦臣侧目，不由得唤道，“阿羡，你是证婚人，过来这边。聂宗主，也请过来吧。”
　　不能耽误大事，魏无羡和聂怀桑忙走了过去。

　　酉时正刻，吉时至，新郎新娘在一众宾客的注目下，缓步入内，成了大礼。
　　江澄一身大红长服，嘴角的笑压也压不住。
　　魏无羡心中感慨，终是觉得对得起祠堂里的那三位了。
　　虽说没有大张旗鼓，但二三十桌的酒席，仍将‘锦莲堂’塞得满满当当。
　　魏无羡陪着江澄一桌一桌的敬酒，也替他挡下了不少酒，几轮下来着实有些吃不消。趁着厅堂内越来越热闹，他悄悄溜出了门。

　　天气很好，云霞漫天，不远处的湖水也静谧安宁。
　　因碰着云梦江氏的大喜事，小摊贩今日都不做生意了，去吃江家摆下的流水席。
　　四周静悄悄的，看不到人影。
　　夕阳已落，星辰未明，莲花坞大门之外的空地，各色芍药簇拥着正自盛放。
　　一层浅浅的金色洒在这里的每一处物事上，有一种莫名的暖意。
　　魏无羡喝了不少，晚风一吹，有些飘飘然。
　　然后，他发觉自己真的醉了……

　　芍药丛中，有位白衣人站立，他静静望着他，浅淡的双眸沉静的像冬日下的湖泊，可那眼中星星点点的光芒却在越来越浓的夜色中灿烂。
　　魏无羡觉得有些眩晕，为什么会在这时候就看到了这个人。
　　他闭上了眼，再睁开，那人已在面前。
　　魏无羡抬臂挡住了眼睛，然而泪水不由自主的滑落，怎么挡也挡不住。
　　“魏婴。”这声音又低又磁，听得人心尖发颤。
　　魏无羡抬起头来，在满面泪水中微笑。
　　“哟，这不是含光君么，您是从哪座仙山修炼回来了？”
　　蓝忘机仍是离开那日的装束，仿佛他只是一早去兰室见了蓝先生，然后回来静室伺候魏无羡早起。
　　可这一去一回，已相隔了近一千个日夜。

　　“魏婴。”蓝忘机将流着泪笑着的魏无羡紧紧压到了胸口。
　　那颗心持续有力地跳动着，蓬勃而充满了生机。
　　“你，你没事了？”魏无羡在他胸口闷闷的问道。
　　“嗯。”
　　“那还会回去仙山修道么？”魏无羡虽然知道答案，却也问得有些忐忑。
　　“不，”蓝忘机捧起他的脸来，“我再也不会离开你。”
　　你，就是我的道。
　　魏无羡收紧手臂，紧的两人之间再容不下一粒尘埃。
　　蓝忘机抬起他的下巴，在斜阳余辉中吻住了他的唇。

　　原来，竟真有这么好的时节，
　　清风徐来，陌上花开，我在君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