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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狐狸
资料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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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料上传没一会儿,向铭接到了19层内线电话。
不知道是不是晚间信号不好,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断断续续的:“你今天见到,”空了一秒,才有声音传来:“那个人了……”
向铭想,这到底疑问还是陈述?
那边没再说话,他就回了句:“对,见到随小姐了。”
“……照片有没有?”
“啊?哦...应该有的,我让助理偷着拍了,稍等,我传您微信。”
那边直接挂断了。
向铭有些莫名,照片要来干嘛?放大招前熟悉熟悉敌人??
······
周末这个时间点,员工都在休假,整个19层寂静无声。
“嗡——”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漆黑的屏幕亮起,锁屏显示:
[向铭
[1条]图片]
又一声震动:
[向铭
[2条] 图片]
三秒后,手机自动息屏,办公室恢复了寂静。
梅梓熠盯着漆黑的屏幕,拇指就停在指纹锁上方,却迟迟未按。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他的指尖开始细微颤抖。
又过了会儿,仿佛在做什么重大决策似的,他闭了闭眼深呼口气,指尖轻触还未抬起,一张熟悉的脸庞冲入视野,与隐匿在时光深处记忆交叠。
刹那间眼底猩红一片,瞳孔深处生出了不知名的恐惧,还掺杂着丝丝渴念……
仓皇按了大退键,却没有任何迟疑地回拨刚打过的号码:
“刚才的事儿不用办了。”
“嗯好的,那…魏主任那边?”
“把他电话给我,我自己去。”
“好的,梅总。”
电话那边的成冀心里犯嘀咕:也不知道谁这么有排面,大老板亲自下场。
······
第二天早七点,随晶被周小彤吵醒。
“在单位起这么早干嘛?”
“什么起早啊,我压根没睡好吗?你快看看这个!”周小彤坐到的她的床边,“昨天那条上诉失败的热搜已经没了,那个博主删博道歉承认自己诽谤!”
“你这八卦之魂燃烧起来真不是我能盖的。”随晶打着哈欠道。
“我这不是怕你吃亏吗?!”周小彤突然严肃起来,“你要不还是赶紧和昨天那个律师联系一下吧,万一他们给你使绊子呢!”
刚醒来,随晶声音呐呐的:“什么绊子啊?”
“我们八局和梅氏之前有过合作的,而且这次面上基金项目的赞助人就是梅氏旗下的一个科技公司。”
“那正好啊,反正刘威也没写咱俩的名字。”
“……那倒是哦,”周小彤提起这儿有些窝火,“报告都是你写的,他捡便宜就算了,连你名字都不署一下!”
“慢慢熬着吧,咱们才来一年。”随晶无所谓地耸耸肩,国企就是要熬鹰。
“行了行了,你睡一会儿吧,今晚不是要坐飞机出差。”
“……好吧。”正宫这么淡定,她个小宫女急个什么劲儿。
······
周一例会破天荒结束很快,随晶随后被主任叫走。
看到一向避嫌的魏主任关上了门,随晶有些发慌。
这‘威逼利诱’现下是要凑全了?
“小随啊,我也不兜圈子了,”魏明看着小姑娘叹了口气,“咱们小家雀儿就别跟老家贼斗了,人关键时候得放一放身段,为了争口气自毁前途可不值当。”
随晶坐在那里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该怎样?
愤怒吗?好像也不至于。
委屈吗?可能有一点吧。
你有没有这种时候——
情绪太过复杂,竟没了情绪。
可她不久前刚被揭了点伤口的心脏突然冒出了一股热流,给了她莫大的勇气。
她坚定道:“主任,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我不接受这种胁迫式的交易。”
随晶半红着眼圈绝不屈服,魏明心知劝不动,只好说:“那一会儿跟我出个饭局。”
随晶反应到这是场躲不过‘鸿门宴’,点了点头转身向外走。
“小随,”魏主任点了她一句:“告你的人是梅氏集团大小姐,一会儿的饭局,小梅总会亲自到场,不要硬撑跟他们对着干。”
随晶略停下步子,下一瞬头也没回,出去了。
魏明看着小姑娘倔强的脊背,摇了摇头。
平心而论,她是个好苗子,标准的科研人,严谨、坚韧、认真还很有耐心。他想保下来好好栽培。只是,八局这两年不太受总局重视,资金很难审批。他们外审的新基金还被梅梓熠捏着······
他仔细想了想昨晚的那通电话,还是决定尽力游说一番,毕竟梅梓熠话里没有任何明示,约了局应该是商量着办的意思。
······
随晶以为主任是单独带她赴宴,没成想刘威也跟着一起。
到了包厢门口,魏明叮嘱:“一会儿进去不用多说话,看我点眼色。”
随晶点下头,耷拉着眼皮跟在后面进去。
“诶!梅总,真不好意思,”刘威略低下身走到最前笑着招呼:“我们那破局子犄角旮旯的,跑到您这边堵车堵了半个多小时。”
“是我早到,您客气。”梅梓熠起身和他握了握手。
离约定时间早呢,刘威借此做小明显是在抬高梅氏。
随晶此时才算明白刘组长为什么是组长。
刘威开了局便让位到魏明身侧后。
“魏主任,咱们可有一年多没见了,上次合作之后······”清润低沉的男声不急不徐地在敞亮的包间里响起。
随晶听着却逐渐皱起了眉,愈发觉得似曾相识,倏地,脑中闪过了什么,猛然仰起头,透过魏明的肩膀朝声音的主人望去——
目光交接的那一刻,她攥紧了垂在身侧双手,死死地。
心脏狂乱地向外输送鲜血,上面的伤口抵不住汹涌的力道被撕扯的越来越大。
而她任由疼痛肆虐,一瞬不瞬直盯着他的眼睛看。
这双阔别十年的凤眸依然漂亮得熠熠生辉。
耳畔不受控制地响起久远的、乱七八糟的声音:
“你知道梅梓熠学长吗?他真是人如其名,那眼珠子长的我一女生都嫉妒。”
“梅梓熠又考第一,太厉害了吧!”
“学长要转走了诶,好可惜啊,以后看不到他了。”
······
如今这双眼睛隐在薄薄的一层镜片后,却更胜从前。
原来你是,梅氏梅总。
原来是你。梅梓熠。
······
“小随,快和梅总打个招呼。” 魏明回身轻推一下呆愣着的随晶。
梅梓熠把手又往前递了递,说:“你好,随晶,好久不见。”
随晶这才注意到面前有一只修长的手。
她记得它的每一根手指之间的关节相对应位置,也曾细细描摹过它的各种姿势:握着六元一根斑马中性笔的、拿着篮球的、拉着听装汽水罐子的……
却未曾握过一次的。
那只手的主人极有耐心,纹丝不动地把它放在那里,等着她。
随晶抬起胳膊,宛若一个渐冻人钝钝地撑开蜷缩的五指,微颤着指尖碰了它。
对方轻轻回握一下,旋即松开。
随晶看着空落的手指,竟不敢回缩,生怕抹去了什么,也怕抓到了什么。
半晌儿,她垂下了手臂。
不过如此了。
十年前我梦寐以求的,十年来我偶尔想起的,十年后我终于触到的。
不属于我的,终究不属于我。
你拿捏着最恰当的分寸和距离、用最绅士的风度,最后予我的只不过一句无论何种关系、无论亲疏远近都可以用的寒暄——
好久不见。
十年之久,我从你的学妹变成你交际圈中虚伪客套中的一个。
十年之长,我们之间的距离从楼上楼下的一层天花板变成觥筹交错中的一盏推杯酒。
十年之后,唯一没变的,是你带着目的再次接近我,而我还是那个你权衡之下可以随便牺牲的那一个。
随晶清晰地感受到,那个伤口彻底被撕裂,血流成河。
······
包厢里热闹一片。
刘威长袖善舞,挨个敬酒,和梅梓熠带的几个人聊得正酣。
魏明和梅梓熠邻座,随晶坐在魏明的另一边。
魏明眼神划过身边的两人,先行笑问:“方才听梅总说‘好久不见’,想来是和晶晶认识?”
梅梓熠下巴轻轻一点,道:“随晶与我高中同校,在湘水市一中。”
魏明配合着应了声意味深长的“哦”,半惊半喜道:“那可真是老相识了,倒是我闹了笑话,还想帮着介绍呢。”
梅梓熠看向不置一词的随晶,十分得体地笑了笑,继续道:“她小我一届,她高二那年我们认识的。”
魏明听出这是‘抛转’了,忙帮着把玉引出来:“晶晶,既和梅总是旧识,当是叙叙旧,敬一杯吧。”
“······”随晶略微移了移视线,没动。
她知道该顺着这个台阶下去,这么难得的契机,这么好的机会。
何必为了那点儿可笑的自尊、那段早该遗忘的过去,让主任难看,让自己不好过……
“刺啦——”
木质垫脚在光洁的地板上划出了非常刺耳的一声,桌上交谈和碰杯的杂音戛然而止。
大脑一片空白了几秒,她才意识到自己站了起来,不知所措地飘忽着眼睫,企图避开众人的打量,却是徒劳。
须臾,她像是终于找到了借口般,从干涩的喉咙中挤出几个字:“我去下洗手间。”
逃似得冲出去。
包间门一关,随晶恰如搁浅了的鱼得了水,混沌的大脑有了氧气可汲。
做不到,她做不到。
她可以向赵总钱总孙总李总任何总低头,但这位总,她真的做不到。
她甚至做不到硬气离开,还要借口逃出来……
包间内,魏明愣过神后第一时间救场:“小姑娘刚从学校出来没怎么上过酒桌,许是吓到了,各位不要介怀。”刘威跟着赔笑道:“是是是,咱们继续,继续吧。”
“······”
几个下属不敢轻举妄动,局促地窥探着梅梓熠的脸色。来之前被徐崇耳提面命一堆不准——不准大声,不准多喝,不准多话……总之一句话不能吓着熠总的学妹,结果……
魏明二人心照不宣对视一眼也静默下来。
宽敞的包间霎时紧凑起来,犹如黑云压顶。
梅梓熠神色不明地坐了会儿,朝旁边人勾了下手耳语几句,那人连连点头说明白。
随后他站起身给魏明敬了一杯,“我有事先走,项目的事您先和我手下人谈。”
“好好好,您忙。”
······
随晶茫然出了大门,却不知该往哪儿去。她识得东西南北,却突然失去了自己的方向。
仰头望了望,天很高,但没有云,也没有鸟……
有人来了——
“随小姐,我们梅总请您上车小坐。”徐特助毕恭毕敬,开门示意。
目光转向车内,那人被车顶挡住,只剩下半张脸——下颌冷硬凌厉,陌生,却又熟悉。
“还在犹豫什么?你逃不开这个结果的,”随晶听见心底的声音:“他永远不会选择你,十年前你就知道的。”
她轻声道了谢,上了车。
车上冷气开得很大,她及时止住了生理性的哆嗦,竭力端坐在位子上,背挺得直直的,宛如早已知道审判结果的死刑犯。
关门声响,朗润的声线娓娓袭来:
“我很抱歉,学妹,每次见面好像都是因为一些不愉快的事情找上你。”
“我为舍妹的冲动行为向你道歉,也会尽力弥补你的损失。”
“你有任何条件都可以跟我提,能做到的我绝不推诿。”
“只是,恳求你能给在下一个面子,帮舍妹圆个场。”
······
一字一句,一点一点缠着车内冷气,丝丝侵入她的心扉。
据说人被眼镜蛇咬后,心脏逐渐麻痹,血液会慢慢变凉,那种感觉非常恐怖。
为什么被狠狠咬过一口后,她还是忍不住靠近呢?
审判长给她走完最后的程序,她亲耳听到了。
血液终于枯尽干涸,心脏被迫跳停。
到此为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