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 玫瑰和空气草》久佚

2、狐狸 晚六点

　　晚六点，随晶回到员工宿舍。

　　她顶着车间的高温，做了一下午测试，此时浑身发软，却禁不住回想早上那通电话。

　　单位涉密，工作时间不许私带智能机，是以她一下午都未看消息。

　　抓起手机看微博，热一已经变成某明星私生子了，她搜了一下‘红糖配枸杞’的微博。

　　置顶消息就是博主转发的控告她抄袭的律师函：

　　[@红糖配枸杞：@铭诚律师事务所官方微博：#律师声明#20210307 红糖水工作室律师声明 [图片]]

　　随晶点开大图，正文第二段写着：

　　[依据红糖水工作室提供的证据材料及反映情况，天池论坛匿名用户（ID：13140019）于2013年7月28日发表的文章【一个人的悲喜】与红糖水工作室旗下作者“红糖配枸杞”同年2月在网上开始连载的作品【离分】存在大量相似情节，对此，委托方代表我方当事人向商淮市人民法院提起诉讼，依法维护原创作者······]

　　看了下转发日期，一个多月前的了。

　　打开浏览器，她在搜索框里打字：[离分]。

　　用了将近一个小时，她把这篇文笔稚嫩、情节老套的暗恋小说看完了。

　　闭着眼睛躺在床上放空了一会儿，她有些想笑。

　　情节抄袭？暗恋文不都是这个路子？

　　爱情很多种样子，但暗恋只会是一种样子。

　　到底是小说，结局永远比现实美丽。

　　天色渐暗，房间里静悄悄的，她突然讥笑出声，不知对谁。

　　······

　　梅家老宅是A市最早批建的临海别墅，岁数比梅家老爷子还大。

　　梅家世代从商，家里人生下来就被按头学商，按部就班各司其职，包括先‘离经叛道’后‘改邪归正’的梅梓熠。

　　梅梓熠高考偷改志愿报了理工类大学，把梅老爷子气厥了。后来抵不过家里，出国修了工学和经济学，只不过，工学是偷摸学的。

　　相比之下，梅梓林幸运太多，族谱上第一个梅氏小姐，生就一副梅家人面相，且十分漂亮。

　　梅老爷子被她当马骑，还能乐得跟朵花一样儿。

　　梅梓熠是家里唯一一个会教育她的人，更是唯一一个管得了她的人。

　　“先生，您看！是少爷回来了！”孙瑜边往院子里走边朝楼上道。

　　瑜姨是梅家的老阿姨，自梅梓熠出生就在了，又没个一儿半女，真真是把两兄妹当宝贝疼着的。

　　她光是听刹车声响就知道是谁了，笑着喊：“梓熠！”

　　“瑜姨。”梅梓熠走到她跟前，亲切地问了声好。

　　“林儿回家了没？”他边问边看了眼手表，不到七点，现在暑假，说不准在哪儿个游乐场疯呢。

　　“你还不知道她，哪有一日静得下来。”孙瑜嘴里抱怨着，眼睛却笑得亮起来，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梅梓熠心下微酸，劝道：“别总忙家里的闲事，您陪着我爷爷便好。”

　　“我是忙了大半辈子的人，哪能空下。”孙瑜说着把他牵到大厅。

　　“回来了？怎么这个时候？”梅清源放下报纸问道。

　　梅父年过半百，但耳聪目明。一早听到车响，又不好表现得如妇人一般，巴望了会儿窗，等儿子进门了才拿着报纸下来。

　　“嗯，有点事儿找小妹，正好回来看看。”梅梓熠和父亲坐到小厅的长沙发。

　　孙瑜在大厅看着，知道父子俩定是有话要说，就到厨房备茶水去了。

　　“自己开车回来的？小徐没跟着你？”

　　“没让他跟，今天不走了。”梅梓熠边说边扯下领带，解了个扣子。

　　“都这个点了，你阿姨也不能放你走。这大半个月了，连个影儿都没见着，你爷爷直说要把你从家里独出去。”梅父轻斥道。

　　梅梓熠笑着搓搓脸颊，顺着他爸的脾气，语气半真半假：“等新项目敲定，我定是要天天回家里的。”

　　“那敢情好！”孙瑜过来送果盘，没忍住插了话。细细端详了片刻，又忧心道：“我看你瘦得心疼，得要给你多补补。”

　　“我打小就这样儿，这话您说了快三十年。”

　　言毕，家里上下欢声一片。

　　孙瑜老脸一红，假嗔道：“臭小子，蔫坏！以后别想吃我的糖醋里脊！”转身把领带收去洗。

　　“方才你说林儿什么事儿？她又捅篓子了？”梅父挂着儿子这句话，背着孙瑜问道。

　　孙瑜心脏不好十分怕惊。

　　梅梓熠小声回：“不是大事儿，和律所那边闹了气。向铭找上我，说受不了咱家这尊大佛，意思让我找其他律所给她打官司。”

　　梅父一听这话不乐意了，“那不行，哪还能找到比他更体面的？”略一思量，提点道：“他在外搞的那些小动作多查查。”

　　梅梓熠懂父亲意思，铭诚办案一项快准狠，林儿这类小纠纷案算不得什么。这次确实事有蹊跷，拖了许久也没解决。

　　他怕父亲伤神，宽慰道：“我已经调节好了，向铭不会撒手不管，我回来主要是想和小妹谈谈后期赔偿问题。”

　　“好，交给你。”梅父应下后又叹道：“我现在不比你刚出国那会儿了，家里和公司顾起来现下真有些力不从心。”

　　父亲两鬓渐白，梅梓熠看得怅然。母亲早逝，自己又乱跑了这些年，到底是让他一人担了。

　　他郑重向父亲允诺：“小妹以后放心交给我。”

　　梅清源欣慰地拍了拍儿子的脊背。

　　“哥！——”小银铃似的声音从院里传来。

　　梅家父子对视一眼，当下展了笑颜，起身往厅外去。

　　梅梓熠还没看清人，就被撞个满怀。

　　“都大姑娘了，还这么爱撒娇！” 梅梓熠嗔怪道，拿丝帕给她擦汗。

　　“又上哪儿疯去了？微信也不回？你哥哥等你半天。”梅父看她沾了灰的裙子一阵上火。

　　“哎！呀！——我看见微信就火急火燎跑回来了，连大魔王都没玩呢！”梅梓林说着往兄长的白衬衫上蹭，像个小疯子。

　　“看看你俩这一身，快洗洗去，不成个体统。”梅清源给儿子个眼色，独自上楼去了。

　　梅梓林匆匆洗漱过，就冲到隔壁哥哥那儿抱怨：“我一个人住无聊死了，敲咱俩中间这堵墙也没人应我，瑜姨在家天天念我瘦，我刚放假两星期就被她养胖了好几斤，今早穿裙子都要吸着肚子了。”

　　梅梓熠上下看了她一眼，笑话她：“是圆了点！”

　　“臭哥！你为什么这么瘦呀，真讨厌！”说着去挠他痒。

　　梅梓熠陪她闹了会儿，说起正事儿：“你和向律师怎么回事儿？他给你气受了？”

　　小姑娘冷哼一声，不屑道：“就砸了他两个花瓶，小气劲儿，告我黑状。”

　　“你闹归闹，怎么能砸别人东西呢？”梅梓熠严肃起来。

　　梅梓林想到这儿气就不顺，“这个老贼，就知道背着咱家捞钱，一点不把我当回事儿！我一生气就，”看到兄长略微板起的面孔，她弱下语气：“就砸了呗。”

　　梅梓熠很了解妹妹，虽爱闹腾，但本性不坏，若不是气急了眼，定然不会跑到别人地皮上挑事儿。

　　“到底怎么回事儿，都讲明白。”

　　梅梓林便把前后两个月的事情仔仔细细说了一遍。

　　起初是半年前一个老粉私信，说天池论坛有篇文章跟她的【离分】情节类似，让她告诉。梅梓林如前几次那般，把麻烦甩给律所。铭诚那边确实立马行动了，工作室随后转发了律师函，但几个月过去了，那个抄袭的人一直没有任何回应。上个月她气不过亲自用微博大V转发官方律师函，想借此对向铭施压，可还是没有得到妥善处理。

　　‘红糖配枸杞’这个笔名也因此被网友群嘲，之前被她挂抄袭的作者粉丝也来攻击她。小公主受了气，自然是要发泄的，那两个花瓶就遭了殃。

　　“那个抄袭狗肯定是惯犯，我那几个大粉带着书粉在网上搜刮了遍，没找到她的任何软件关联账号，一点信息没扒拉出来，真够狡猾的！”梅梓林气道：“等我找到他微博，整不死他！”

　　梅梓熠听到这里，有些奇怪，问道：“什么信息都没找到？铭诚到现在都没联系上对方？”

　　“前几个月确实没找到，不过今早向铭已经用手机和对方联系上了。”

　　“那这样，这星期应该能出结果，你在家安心等着吧。”

　　“嗯嗯嗯，不把这个人揪出来道歉，我绝对不会罢休的！”

　　·······

　　梅梓熠当晚给向铭下了最后通牒：这个星期内，必须把抄袭的人找出来，发微博道歉。

　　——

　　周二早上，铭诚方再次联系随晶，可断断续续换了几个号码拨打都无人接听。

　　“向律，这怎么办呢？对方不接电话了，”小助理一脸为难地看向老板，“昨天那通电话肯定让她警觉了。”又小声提醒说：“法院那边驳回了咱们的申请，再提起诉讼的话，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了。”

　　向铭一晚上没睡，神经都快崩盘了。昨晚他加急看了两篇文章，律法层面上很难构成抄袭，法院的判决在他意料之中。

　　新来的实习生没有处理版权纠纷案的经验，草率发了律师函，倘若是别人的还好，偏偏撞上了梅梓林……

　　这事儿说到底怪他自己，本来梅梓林的案子都是他亲自处理的，但前段时间好几个大案赶到一起去了，他无暇顾及，就转手给底下人了，老江湖自然不会接这种没有含金量的烫手山芋，新来的就顶了雷……

　　向铭按着太阳穴，哑声道：“现在麻烦的是，梅梓熠要求我们这个星期内必须要拿出道歉声明。”

　　“实在不行，咱们偷偷跟微博方买通一下，找人代替随晶发个道歉声明？”反正她也不是什么名人，说不定连账号都没有。

　　“你有没有脑子？”向铭白了他一眼，“万一激怒对方，后期败露出来，梅梓林更是丢面，律所的形象也会受损。”

　　小助理：“哦……对哈……”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只能私下调解了，向铭问：“原力那边查到随晶的工作单位和住址了吗？”

　　“查倒是查到了，”小助理悻悻道：“但…有点麻烦。”

　　“怎么？”

　　“对方工作单位高度涉密，工作日不许随意进出，只能等休息日了。若是她不接电话，这个星期可能就……”小助理观着向铭的神情，声音越来越小。

　　向铭把助理赶出去，径直上19层找梅梓熠，把事情照实讲明。

　　“……熠总，若是想短期内尽快解决，可能得麻烦您和梅氏出面了。”

　　“你是说，”梅梓熠摊开双手向前，一瞬不瞬地瞠目看着他，诧然道：“你们没有核实抄袭成立，就在微博挂出律师函了？”因震惊而上挑的眉目逐渐露出显而易见的戾气。

　　向铭难辞其咎，没有辩解，“这次确实是我失职了。”

　　梅梓熠放下手，没理会他无用的歉意。舌头狠顶了下腮侧，火气控制不住蹭一下窜上来：“你们是在碰瓷吗？碰到哪个算哪个？！”

　　向铭一言不敢发，承着老板的怒气，心底是有苦也说不清。梅梓林实在太能折腾，一时不顺心意就要发律师函，新实习生也不敢得罪，就照着之前的流程做样子，上诉后直接挂律师函出来了……

　　梅梓熠气得闭上了眼，单手撑着头兀自顺气。

　　梅梓林胡搅蛮缠的劲儿……想来倒也能体谅他们的难处......

　　良久，他审问道：“之前的案子也是这么干的？”

　　“不是不是，之前确有抄袭之实，我才直接发的律师函，这次新来的实习生不专业——”

　　“好了我不想听没用的，你自己的人自己管！”梅梓熠打断，没好气瞟他一眼，眨眼间又想到什么，问起：“董事长还不知道吧？”

　　董事长，梅梓熠爷爷是也。向铭怔了一瞬才想清，“梅小姐应该是还没告诉。”不然那老头早杀过来了。

　　梅梓熠听罢不语，晾了向铭好一阵。

　　向铭这边就摸不准老板的心思了，难不成这是不想管的意思？……梅梓熠算是个儒商，定然不愿做这种以势压人的流氓事儿，只是现在闹得这么大，就这么撒手不管，梅梓林受气闹一闹还好，万一她捅给梅老爷子，谁能承担得了？

　　梅梓熠头疼的正是这个，他想给妹妹一个教训，给律所一个警告，但那样局势会愈演愈烈，老爷子不是瞎的，万一又气出个好歹来……

　　到了这一步，纠结对错、抄袭与否已经没意义了，现在完全是梅梓林的名誉问题。

　　“这样吧，”梅梓熠折中了下，说：“你去找当事人好好商量下，多予他些好处。”

　　“好的，我懂，”向铭会意，轻松不少，但还想争取下宽限，丈量着说：“熠总，事情处理起来可能会拖沓些……对方在涉密单位工作，一直联系不上。”

　　“涉密单位……？”梅梓熠有些讶异，“哪儿？”

　　“ZG总建第八分局。”

　　“······”

　　“熠总？”向铭看他突然愣在那里，出声唤了下。

　　梅梓熠回过神，咂下舌道：“八局不好办，按正常流程约谈至少得半个月，等他们同意，黄花菜都凉了。”

　　“您这么了解八局？”向铭觉得怪异。

　　梅梓熠掀他一眼，卷了卷舌模棱出一句：“是我曾经想去的地方。”

　　向铭很是意外，小熠总这矜贵劲儿，真看不出来会中意老牌国企。

　　“那这事儿？”

　　梅梓熠果决道：“你尽快继续联系吧，条件都好商量。”顿了顿，他颇为感兴趣地问：“对方是做什么工作的？”

　　“唔……推测是技术部门，保密工作做得特好，查了一个多月，只找到了手机号，这还是从学校方追查的。”

　　梅梓熠呵笑一声，“难怪，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被告了吧。”

　　“之前是，但最近她肯定是知晓了，不接电话。”向铭挠了挠头：“这个周末我会亲自到八局门口堵堵看。”

　　梅梓熠“嗯”了声，“这也是给你们一个警示，我妹妹胡闹，你不能跟着糊涂。”

　　“是，我们一定谨记。”

　　······

　　向铭走后，梅梓熠百感交集，倒是真没想到会对上八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