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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狐狸
八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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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立秋了,天气反而更热。商淮市沿海,像个蒸笼,一大早闷得人呼吸困难。
随晶却被活活冻醒了。
她昨晚忙着赶图纸,熬到下半夜倒头就睡,空调忘了关,吹了一夜。
“嘶——”缩了缩胳膊,她迷迷糊糊去勾凉毯,手脚划拉半天,连个毛毛都没抓到。
认命地叹了声,睁开眼抓起手机看了下时间:差两分七点——很好,可以省点力气直接起床了。
揉了揉喉咙处,她拿起床头柜上水杯一口一口的润着干痛的嗓子。
“叮——”闹铃响了,忙碌的一周开始。
随晶去年硕士毕业,目前在一家国企任助理工程师,职称里加了‘助理’二字,意为着她这个职场菜鸟的业务上至设计方案,下至给领导端茶倒水。正应了那句话——
挣着卖白菜的钱,操着卖白f的心。
不过,白菜价随晶的部门主任魏明对她还不错,可能是因为她是单位里为数不多的女性,而且领导需要的从来不是野心家或政治家,正是随晶这种绝对服从的大白菜。
随晶性格温吞,也不太会交际,这种性格注定不会惹麻烦,但是麻烦却会主动找上门,再加上是个没背景的菜鸟,被组长多塞几页图纸和PPT是家常便饭,这也是她经常熬夜加班的原因。
若不是上周六刘组长临时加了任务,她也不用熬夜吹冷气赶工,搞得脸色煞白,困得睁不开眼。
随晶在地铁上闭着眼睛,暗暗在心里祝福刘组长的地中海海域扩大范围,年底之前实现整片海域全面化、通透化……
“滴滴——”她被包里的手机震醒,半睁着眼划开绿键,贴到耳边,压着干涩的嗓音问了声:“您好?”
“您好,请问是随晶小姐吗?”电话里的男音有着职业化的清肃。
“对。”
“是这样,随小姐,我们这边是铭诚律师事务所,我是律师向铭,关于您2013年在天池论坛上发表名为‘一个人的悲喜’的文章,我方当事人认为您存在抄袭行为,请您在两个工作日内联系我们事务所······”
随晶掐断,默默吐槽:人家现在都流行法院叫号了,骗子也得积极改革、与时俱进啊。
拜这通电话所赐,随晶没有坐过站,赶上了周一例会。
刘组长眉开眼笑地拿走随晶奋斗一整个休息日的成果,并在组会上欣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告诉她继续加油。
随晶表示一点没被鼓励到。
散会后,周小彤圈着随晶的脖子模仿组长的语气恶心人:“我们随助工虽然是女性,但工作上从没输过在座任何人。”
周小彤是随晶的大学兼研究生舍友,是随晶为数不多的好友。
随晶瞪她一眼:“你小点声儿,也不怕被刘威听到。”
“怕他干嘛!屁都不是的垃圾,连个螺纹内外虚实线都搞不清楚的科研骨干,还好意思评职称呢。”周小彤越说越激动,气得翻起白眼,“就会压榨我们,那点心思都用来讨好主任了吧!。”
随晶瞅见三米远的主任办公室,及时捂住她的嘴,扯她到食堂。
“别总在办公室吐槽,被组长听到,当心他给你穿小鞋。”随晶夹起一块糖醋里脊给她。
“我那不是气不过嘛,你自己照照你这副尊容,万圣节远着呢!”说着冲她调出手机前置摄像头。
随晶瞥了下自己,暗庆早上涂了层隔离,要不这黑眼圈更重。
她和周小彤本硕专业都是机械工程,用她们大学老师的话来说,读这个虽然发不了大财,但至少饿不死。
随晶一直把这句话奉为金科玉律,这么多年从没变过。倒不是她有多喜欢那位教授,而是她认清了她的人生,那里没有什么鲜花和掌声,也没有轰轰烈烈至死不渝的感情。
她没有欠款,没有房贷车贷,更没有什么病床上亟需换器官的双亲。
……这辈子大概就这样平平淡淡了…….也没什么不好的。
她唯一的苦恼是逢年过节的归属问题。
算起来今年该轮到去爸爸那里,到时候她妈又要刮一阵‘狂风暴雨’。
随晶忧愁的同时,陈年的愧疚也跟着泛滥起来……
胃口全无,她就撂了筷子。
周小彤见她心情不好,划开微博带她吃瓜,“你看看今天热榜一,‘红糖配枸杞’又告别人抄袭了,她怎么那么能啊,律师函可比她写的书精彩多了。”
“这名字可真够养生的,怎么不再加点大枣呢。”随晶边说边打开微博,一眼就看到带着红角标的热榜一:[红糖配枸杞再发律师函]。
热度最高的是一个带大V的营销号发的:[@红糖水:支持原创,支持红糖大大!@红糖配枸杞]
随晶手指往上滑了滑,看到清一色的跟风留言然后@作者的,也有一些吹作者彩虹屁的:
[@一颗小枸杞:红糖大大加油,抵制抄袭!]
[@今天的红糖水喝了吗:红糖大大好棒!原创作者维权第一刚!]
[@糖糖很甜:宝藏大大太惨了,总被抄袭狗咬,这次又是谁啊,滚粗来道歉!!!]
······
随晶眼角一抽,按下锁屏。
有够无聊,跟明星饭圈属一个国,大型传销现场。
正好周小彤吃完了,随晶困得不行,拉着小姐妹儿回宿舍补眠。
没想到这觉到底是没补成,中午杨莱女士百忙之中招幸了女儿,言语间不外乎好好吃饭睡觉一类的,随晶听得耳朵长茧,却还是一一应下。
杨女士聊着聊着倒是先烦躁起来,冲着屏幕那边抱怨:“你说你一天天也不打扮打扮,那个脸色是要去拍鬼片吗?早和你说不要去念什么工学,累死累活还不挣钱,硕士毕业了跟别人本科毕业赚得没差多少······”
随晶听着数落也不回嘴,困得忍不住想打哈欠,只好装作咧开嘴冲那边讨好地笑笑。
“笑什么笑,早晚被你气死……你那个破手机一直响来响去的,在玩什么啊,吵死了!”杨女士对此已经不满半个多小时了。
随晶这才发现滴滴声是自己手机里传出来的,“……垃圾消息吧,我看看——”
是微博消息,吃饭那会儿手滑点了那个热搜营销号的关注,这会儿给她不停推送。
可以,这很营销号。
“没事儿,微博推送。”随晶点开账号的主页,操作取关,退出时眼睛不经意瞄到了置顶消息,倏地顿住了。
此时不太清明的脑子非常配合地响起一道男声:您在天池论坛上发表的‘一个人的悲喜’存在抄袭行为……
可以,这营销号真的可以。
······
下午两点,气温一路攀升,直逼最高温度线。
熠辉科技大楼19层会议室,人人正襟危坐,不敢有丝毫懈怠,生怕一个不对被老板扔出去切片烤干。
“我说过,我要的是创新,不是模仿!你们待的地方是科技楼,不是古董行!”
“让你们小组出设计方案,一个半月了,给我交的是什么?论文里的绪论吗?!”
核心组总工成冀大热天里连连擦冷汗。最近一个月他在出差考察,本想借此机会让刚毕业的侄子历练一下,没成想,这孩子东一头西一头瞎忙活,一个月什么也没做出来……私底下还瞒着自己,临了就想先糊弄过去,以为上面的领导不懂技术。
到底是年轻没有眼力,哪知道眼前这位天仙大boss并不是面上看起来的‘绣花枕头’。
就他们交上去的东西,人家早十年前就看腻了……
梅梓熠深知问题出在哪儿,努力平息了怒气,冲成冀甩下话:“我再给你们一个月,就这个项目,拿出总设计方案。”
“通过了,我既往不咎,不然就打伴儿回家!”
······
徐崇从电梯里出来,没走两步就听到自家BOSS的厉声,一秒钟没耽搁,扭过脸坐电梯又下到13层。
得,现在这胡须可不敢捋,整不好头给你咬掉。
“13层到了。”
向铭听到提示音,赶忙迎上去。
“徐助理,熠总怎么说?”向铭火急火燎地问。
向铭眉间褶皱极深,徐崇难为:“实在抱歉,向律,老板这会儿正开批斗会呢,谁去谁死。”
“那哪儿成啊,您看看我办公室都被梅小姐砸了,我容易吗我?我们律所这一个多月过去了,正事儿一件没干,光陪她玩律师函了,她水浒109将吗?广发英雄帖?”
徐助深知梅梓林个性跳脱,也曾多次惨遭毒手,听闻便有同病相怜之感,稍作考量后,他慷慨道:“向律,我们小熠总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您稍等等,我去探探他口风,一会儿我陪您一起上去。”
向铭感激不尽,几近洒泪。
半小时后——
向铭在梅梓熠面前大倒苦水,把这一个多月,他妹妹的所作所为添油加醋倒了个干净,包括勒令律所停业,只帮她个人和工作室发律师函等。
“熠总,我们真扛不住了,令妹实属胡来,律所帮着打官司发声明虽算分内事,但她砸我们办公室,还让我们停业,这…这不是无理取闹吗?铭诚是梅氏御用的金牌律师团,正经case被迫停滞很久了,再这样下去······”
徐崇转了转眼珠,见老板闭着眼神情未动,给向铭打了个‘停’手势。
向铭适时打住煽情,试探着问:“梅总,您看这......?”
梅梓熠推高眼镜捏了捏鼻根,再扶正镜框,下一秒掀开眼皮凉凉的掠视二人一圈。
徐崇暗叫不好,低头不语。
向铭跟梅梓熠交往不多,只听手底下的人提过。这位梅氏少爷是个双学位海归博士,主修经济却搞辅修的研发,不正心当梅氏总裁,硬是创立了一个科技公司。不过挺善良的,总做慈善。
再有的话,长着眼睛的都看得见——
俊的一塌糊涂。
然而,俊俏不意味着好说话。向铭能感觉出来,镜片后的那双眸子正在锐利地审视自己。
片刻后,梅梓熠垂下眸沉声道:“我记得我说过,小姐想做什么都随她去。”
闲散的语调,徐助理却深知晓老板不悦,谨慎分辩:“小姐…这次脾气稍微大了一点点,砸了点儿东西。”
‘点’字是重点,加了下划线那种,重音重读。
“砸了什么给什么,亏了什么补什么。”梅梓熠利落怼上,略抬眼皮示意徐崇快滚。
小特助嗖一下消失,连个眼风都没给向铭留。
向铭早知这位十足宠妹,可律所最近都没营收了……正斟酌着如何是好,对方倒是率先起身到他这边来。
“梓林给您添麻烦了,这里我代她道歉。”梅梓熠坐到向铭对面,亲自倒了杯茶,切着大理石台面推到对方跟前,推着茶杯的那只手顺道做了个‘请’的手势。
向铭忙哈下腰端茶杯抿了口,咂摸着老板的举动,心口隐隐有些发憷。
梅梓熠见其接了茶,就换了个闲散的姿态,说:“小妹梅林平日里是骄矜调皮没错,但她有几斤重我这个做哥哥的最清楚,她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孩儿能拿得住律所几十个大活人?”
向铭闻言心里发虚,“但她确实勒令我们停业来着。”
梅梓熠哼了一声,随即寒声戳穿:“我记得铭诚与梅氏签的协议里,明确规定合约期间不许私接外务。”
向铭捏着茶杯,噤若寒蝉。
铭诚为梅氏打了几辈子的官司,这事儿律所众人都心知肚明,其他部门即便知道也不会捅出去主动找麻烦。时间久了,就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被梅梓林一闹,底下人捞不到外快,就想让他冒险试试。只没想到,这小熠总接手集团不满半年,竟是把他爹签的合同都记得那么清楚……
若是他借题发挥,律师证恐不保。
思及此,他坐着都觉腿软,求饶道:“梅总,这事儿是我不对,我这也是一时糊涂,您就原谅这一次吧!”
“你倒是会见风转舵,当真就一次?”
“两三次吧,大概……”
梅梓熠本意也不是与他计较这些,梅老爷子与向铭的爷爷是旧友,一早就吩咐过这方面不必苛待。何况,铭诚作为商淮第一律所的确名副其实。
缓了缓脸色,他给了个台阶,“行了,在不影响集团业务情况下,我不会苛责你们。”
向铭把心放回原位,不停地夸小梅总人帅心善,捐的款项能排地球好几圈。
“别跟这儿扯,处理好我妹妹的事,”说到这,他无奈笑了,眉眼也柔和起来,“她被家里宠坏了,这事儿她确实有错,我会好好与她谈谈。”
老板法外开恩,还给了保证,向铭立马点头哈腰地溜了。
徐特助见向律走了,赶紧回办公室,进门便是一句:“熠总,我错了。”
“知道错哪了?”
“知道知道!”
梅梓熠嗤笑道:“林儿几斤几两,你不知道?她还能蹦出天去?”
“是是是!咱小姐机灵着呢,自己闹着玩也能给您勾出件大案!”这么好的机会可不能让它溜走。向律那呆子,临了也没悟出来:夸熠总一百句也没有夸小姐一句好用。
梅梓熠翘着唇角莞尔不语,徐崇借机问:“今天您回老宅去吗?”
“嗯,这事儿我得亲自问问她。”梅梓熠从不在他人嘴里听家事。
徐崇点头说好,心知老板对家人一向重视,尤其是妹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