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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为谁风露立中宵 ...

  •   朱七七坐在屋顶上喝酒。
      绯衣少年不在,小八不在,飞飞绿珠蓝兰都不在,高高的屋脊上,只得她一个孤伶伶的影子。
      她一向畏寒,此刻却连件皮裘也未穿,就连外面的那件长袍领口也是敞开着的。
      酒亦非佳酿,不过是几十文一斤的塞外烧刀子,入喉呛且烈。
      风从领口处呼呼灌入,冰凉刺骨,肚子里却有一把大火在烧,烧得她五内俱焦,魂魄不知所归。
      酒坛子里越来越轻,她的眼却越来越亮,脑子更是前所未有的清醒,前尘往事的记忆一一浮出水面,清晰得如同昨日,那些久远到以为已然忘却的疼痛不期而至。
      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她站起身子,用力左晃晃,右晃晃,想把两个自己摇匀到一处。
      不想哭也不想笑,想要沉睡却偏偏不能入眠。
      俯视着月色清辉下的城郭和人间灯火,她的眼神渐渐迷惘,眼前所见是真实还是虚幻?是大梦一场尚未醒,还是醒来后的一片苍凉?

      黑暗中的客栈静悄悄。
      天字一号房,两条人影静静对峙。
      “白宫主真是好手段!难为你不声不响就将一切布置妥当。不过这一次,又是哪一位帮了大忙?”
      白纱覆面的女子冷笑,“本宫主可不是那位什么都不知道却什么都要硬插一脚的大小姐,区区小事,何须他人相帮,王公子你也忒小看我幽灵宫了!”
      负手立于她对面的绯衣少年懒散一笑,“我家七七何曾开罪于你,你又何必事事针对时时讥讽?莫非你竟是在吃她的醋?”
      说到最末几个字,他语调微微上扬,颇有几分调笑的意思在里头。
      蒙面女子轻哼,“你那一套对我并不管用,你我之间井水不犯河水,我不管你荒冢里面到底有何文章,你也莫要插手我幽灵宫的事。”
      略顿了顿,她颇有些恶意地笑了一笑,“你有功夫在这里耍嘴皮子,倒不如赶紧去找你那位小美人,据闻每一年的这一日,朱大小姐都会有些失常呢。”
      绯衣少年眼神一冷,“你知道的倒真是多!”
      言毕,甩袖而去,蒙面女子冷笑着看他离去,转脸看了一眼窗外,忽而幽幽一叹,“朱七七呀朱七七,你还真是个好命的姑娘!”

      王怜花找到朱七七的时候,她正毫无形象地摊开四肢,躺在沁阳城最大一间妓院“问芳楼”最高一层的屋顶上。
      王怜花解下身上的大氅,将她整个裹在怀中,她这时差不多已经冻成一只大冰棍,从里到外都散发出千年玄冰一般的寒气。
      王怜花低头,她一双乌溜溜的眼正直直盯着他看。
      “你怎么来了,荒冢那边的事情都解决了?”
      难为她嘴唇都冻得乌紫,说起话来倒还是利索不磕巴,只是一张口,便是好大的酒气。
      王怜花皱眉,眼风一扫发现她脚边的酒坛子。
      “最劣等的烧刀子,亏得你还能喝下去,真舍得虐待自己,全不管别人是如何心疼。”
      他身上热气绵绵不绝地送了过来,朱七七四肢略微回暖,便伸出手去捏了捏他的脸颊,轻笑道,“到底是隔了一层人皮面具,手感没有原来地好。嗯,这个别人,是指你王大公子么?”
      王怜花搂住她腰肢的手略紧了一紧,“坏丫头,就知道让人操心!先带你找个地方暖一暖再说。”
      朱七七用手指了指楼下,“这里就很好。”

      “问芳楼”开业这么多年,多奇怪的客人都接待过,却从未遇见这样的情形。
      一位年轻英俊的公子哥儿怀里抱着个人上门,一开口不是找姑娘,而是让鸨母给他备一间僻静些儿的香香软软的房。
      从厚袍中落下的那一缕油光水滑的发丝来看,他怀中的人多半是个大姑娘,好么,办事儿直接办上青楼来了,这算是哪门子的新鲜玩法?
      不过鸨妈风尘里打滚这么多年,早练就的一双毒眼和玲珑心肠,只要有钱收,哪管那许多闲事,当下收了沉沉一叠金叶子,眉开眼笑地亲自把客人送进房。
      王怜花把朱七七放到床上,正要扯开被子给她盖上,她一双手臂却软软地勾住了他的脖子。
      “上来给我暖床,冷死了。”
      王公子一滞,这丫头知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不过他的身体却已经先于理智一步,听话地上了床。
      鸳鸯戏水的锦帐和绣被,甜腻的熏香,隔壁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呻吟,真是香艳莫名。
      最撩动人心的却还是怀中娇软若棉的少女,因为熄了灯,其他的感官就分外敏锐,她身上散发出的淡淡幽香和着酒味,非但不难闻,反而熏人欲醉。
      其实从抱起她的一瞬间,他就知道她已经醉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此刻的她表现的迥异于平常,简直好像换了个人。
      她的脑袋靠在他胸膛上,一手被他握住,一手贴在他腰上取暖,猫咪一般温顺。
      “真暖和呀。”
      她舒舒服服地叹了口气,连双脚都踩在他脚背上,简直当他是个大暖炉,恨不得整个身子都贴上去。
      个中滋味,说有多美妙就有多美妙,可说有多难受也就有多难受,再怎么说他王怜花也是血气方刚的正常男人一个。
      这大约是他离七七最近最近的一次,这样全心全意地被信任和依赖也是两人相识以来的第一次,这种气氛简直诡异到美好,让他舍不得去破坏。
      他轻轻挪了下身子,悄悄将自己和她的距离拉开一些,他真的很尽力在做柳下惠了。
      隔壁的呻吟声忽然大了起来,间杂着急促的喘息声,听得人面红心跳。
      王公子的呼吸不再平静悠长,略促且发烫的气息轻轻喷在七七额上。
      黑暗中,忽听得她吃吃一笑,柔媚动人肠,声音却泠泠若冰水。
      “情啊,爱啊,不过都是一场空,只有欲望是最真实的,刨去这一层,还有什么可剩下的!”
      大约是身子已经回暖,七七转过身去,背对着他,猫儿一般蜷起四肢自顾自睡去了。
      剩下这半边床的王公子如坠冰窖。

      托那一坛子酒的福,朱七七这一觉睡得是前所未有地酣甜。
      清晨睁开眼见到王怜花那张易过容的脸,她也没有太大的惊讶,居然笑嘻嘻向着在同一个被窝里的他道了声早。
      “那个,昨晚我没把你怎么样吧?”
      王公子从未如此庆幸过自己脸上带着人皮面具,他深深吸了口气,平复下满腔的怨气。
      他的声音带着初醒的慵懒,“嗯?原来七七你一直对我图谋不轨。”
      朱七七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掀开被子跳下床,根本就不理他。
      自顾自穿好夹衣和外袍,朱七七摸着散落下来的三千乌丝烦恼地叹了口气,可任凭她拿着梳子左拢右拢,总是盘不好发髻。
      王怜花支着腮躺在床上看得直乐,朱七七赌气一样将梳子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一手握着头发,一手去翻妆台,好不容易找到一根发带,便胡扭一气将头发绑成一个马尾。
      可惜她的发质太过顺滑,才刚绑好不多时便松散开来。
      王怜花忍不住笑将起来,下床去松松地将绯色长袍罩在身上,用一柄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的小玉梳为她束发。
      他的手势很是熟练灵巧,其实七七的头发很好梳理,他却好像不会厌烦一般一下又一下,恨不得将两只手的手指全都插入她发间感受那一份柔软服帖。
      朱七七盯着镜子使劲看,王怜花站在她身后,头俯得很低,鼻梁都快贴到了她的头皮,难道他近视到这种程度?
      “喂,不要磨磨蹭蹭的好不好?快点梳好了叫人送饭菜过来,我快饿死了!”
      虽然王公子大部分的时间都带着亲切温柔的笑容,但从无人敢这样放肆地
      将他当作小厮一样呼来喝去,然而不知道为什么,被朱大小姐这样训斥使唤的他,心中并无一丝不悦。
      他的七七,对着别人永远笑得温存体贴、彬彬有礼,唯独对着他才会大发小姐脾气,露出骄纵任性的一面。这是否代表着,七七心中,他与旁人是不同的?
      他眯起眼睛深深嗅了嗅她发间的馨香,手中依言加快了动作,脸上越发笑得温和。
      朱七七摸了摸头上的珊瑚赤玉簪,讶然道,“我昨天那只簪子你见了没有,临出门就带了一只青色的和一只白色的,现在全都不见了”
      王怜花紧了紧衣袖,慢条斯理地答道,“我怎么知道,昨天夜里找到你的时候,你披头散发地在人家屋顶上睡得和小猪一样。”
      朱七七站起身来,负手在屋子里斯斯文文地踱了几步,斜斜睨了他一眼,“天下有我这么帅的小‘朱’公子么?”
      明明是一样的眉眼,可是女装时恁般娇俏妩媚,男装时却又这般俊美倜傥,真真是个小怪物。
      王怜花忍笑,上前替她将衣角和衫袖抚平,朱七七抬眼看了看他向上弯起的唇角,面上不知怎么就红了一红。
      用过早饭之后,两人联袂翩然而去,留下鸨妈咂嘴感叹,她当年也是场面上的人物,却从未曾见过这般俊俏秀雅的少年,可惜了,这孩子偏偏好这一口。看那绯衣小哥姿容也就一般,倒不知有甚么勾魂手段,竟能拐到这样的人物。

      两人信步出了“问芳楼”,一辆马车已经等在街口,七七什么也没问就跟着王怜花上了马车。
      马车外表普通,里面却布置的非常舒适,看去犹如一间缩小的精致卧房。七七舒舒服服地背倚软枕,手中握着一杯热茶取暖。
      “怎不见你那些莺莺燕燕,真不像洛阳公子的做派呢?”
      王怜花手中正给她剥着松子,闻言顿了顿,“我有你已经足够,说起来,你不担心你那个宝贝弟弟么?”
      七七面上先是一红,尔后又莞尔道,“你可是向我保证过他的安全,难道堂堂洛阳公子连这么个小小承诺都不能信守么?”
      王怜花低笑,“你不是一向不齿王某的为人么?”
      七七叹了一口气,“为人和处事有时候是两码事,我是这样认为的。虽说王怜花其人阴险狡诈,心机阴沉且诡计多端,却是个聪明人,从来不做让自己吃亏的事情,不是么?”
      王怜花抓起刚刚剥出来的松子仁,手指用力握紧之后又松开,指缝间漏下一堆粉末。虽然不可得见他面具下的真实表情,却也可以肯定王公子对于听到这样的评价很是不忿。
      七七偷笑,咳了一声又说道,“不过比起伪君子,我倒更喜欢和真小人打交道。”
      发泄完的王怜花若无其事地拿丝帕揩干净手,笑道,“若说伪君子,眼前可不就有一位,我倒真有些可怜沈浪、乔五他们,只怕他们到现在还不知道荒冢的事情你也有份呢。不言,哦,不,小颜你说是不是?”
      七七脸色刷地一白,“这个名字你是如何知道的?难不成是昨晚。。。。。。”
      她握着茶杯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热茶溅在手背上,柔嫩的肌肤立时变色。
      王怜花轻叹,手臂探出取走她手中茶杯,不知按了哪一处的机关,乌木小桌的桌面倏地从中间分开,露出里面暗藏的储物木格,王怜花从其中一格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将里面的药膏轻柔地涂抹在她被烫伤的肌肤上。
      药膏清凉,见效也很快,抹上去之后痛感立消。
      “还疼么?”
      见她只是低着头不说话,王怜花忍不住抬起她下颔,却发现她眸中雾气朦胧。
      “你若不喜欢这个称呼,我不叫就是了。”
      七七仰头闭眼,硬生生将眼泪逼了回去,等她再度睁眼时,眸中已无水光,“‘朱颜’是我六岁以前的名字,我嫌不好听便央着爹爹给改成了‘朱七七’,这件事只有我双亲和兄姊知道,你从何得知?”
      她看他的目光充满戒备,而她未曾说出口的话王怜花也已经猜到,不由苦笑,“你五哥告诉我,你原本的名字里面有个颜字,但当年才六岁的你却对你爹说,‘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嫌弃这个名字不吉利,而那时你又刚好大病一场更险些夭折,朱老爷便也觉得‘朱颜’这个名字不好,于是遂了你的心意为你改名为‘七七’,我说的可对?”
      七七面上神色惊疑不定,“五哥怎么会告诉你这些?”
      “当日他曾与我打赌,结果他输了,我便要他告诉我你小时候的一些事情。”
      七七有些不敢相信地惊呼了一声,“五哥每赌必赢,怎么可能会输给你,一定是你耍了什么小手段!你们当初的赌约是什么,当日若是你输了又当如何?”
      王怜花笑得颇有深意,“你这么说未免太看轻了自己兄长,有什么手段能瞒得过朱五公子?更何况有赌以来就从未有人可以长胜不败,你五哥也不例外。至于赌约的内容,我们曾有言在先决不会透露给第三人知道,即便是对七七你也不能说。”
      他顿了一顿,接着说道,“不过我可以告诉你的是,当日若赢的人是你五哥,我便得承诺这辈子都不能再见你。”
      说完,他如愿以偿地看到七七脸上果然泛起一抹羞色,心中不免也有些喟叹,“七七啊七七,他日你若得知全部真相,可会后悔当初遇见的人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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