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外史之外史》南塘知夏

25、夜探荒冢

　　出乎乔五和花四姑等人意料之外的是，不言竟然不和他们一起去探荒冢，他的理由是欢喜王的人仍然埋伏在暗处，若是只留朱家姐弟在客栈，必然会为其所乘，所以他要留下来保护二人。
　　倒是小八一脸跃跃欲试的神态，但不言一个隐含警告的眼神飞过去，他便负气甩开被不言握住的小手，撅嘴站到一边生闷气去了。绯衣少年自始至终不曾搭理过旁人，一双墨光沉敛的眸子只围着不言和一直在不言身上的小八打转，现在眼见着小八终于吃瘪，嘴角不经意地便往上翘了一翘。
　　于是乘机去拉不言的手，笑眯眯地说道：“那我留在这里陪你。”
　　他看向不言的眼神中总是若有若无地流露出一丝迷恋，而不言自出现后也没向众人解释这神秘的绯衣少年的身份，他一直没给这绯衣人什么好脸色，但以他一向温柔和煦的对人态度而言，这一举动实在算得上是特殊对待了，一个越是想要疏远，一个便越是想要亲近。这情形看来颇有几分诡异，更何况众人眼中的不言又是这样一个容颜美丽丝毫不逊色于女子的绝色少年，沈浪等人不知怎么突然想起先前他说过的那句“真不知我和她（或许是他？）之间到底是缘还是孽”，心中不免想得岔了。
　　不言用力挣了一挣，竟然没有挣开，他袍袖甚为宽大，他便将手尽量往里面缩去，绯衣少年却仍是拽着他衣袖不放。
　　不言脸上羞恼神态小八看得分明，小人儿一早就对这来路不明不白又举止猥琐的绯衣少年看不顺眼了，现在见他居然当着自己的面如此放肆，立刻火冒三丈，悄悄弯腰从靴筒拔出那把吹毛可断的短匕“分光”，掩在衣袖下，走到两人中间。寒光闪过，他已迅疾无比地斩断了绯衣少年紧紧攥住的那片衣袖，他分寸拿捏得正好，半点也没有伤到不言。
　　“你这是做什么！”
　　绯衣少年沉下脸来，手一松，小八眼疾手快捞住掉落的衣袖，拿在手上很是招摇地晃了晃：“你看不见么，我在断袖呀，断袖你知道么——”
　　他有意拖长了声音，乌溜溜的眼珠子骨碌碌转了转，一本正经地又说道：“我告诉你哦，这袖是不能轻易去断的，若是时机和分寸把握的不好，这断的可就是手了，不是你的，就是我不言哥哥的。你若是喜欢他身上的这件衣服，找个好裁缝比着样子做一件也就是了，何必非得拉拉扯扯的。”
　　他这一番解释真是让绯衣少年哭笑不得，狠狠地剜了小八一眼，咬牙切齿地对不言说道，“你这个弟弟还真是‘贴心’啊！”
　　不言噗哧一笑，伸手狠狠捏了捏小八的小脸，很是骄傲地说道，“那是自然。”

　　此时，客栈大堂另一边的一笑佛等人计议已定，便遣了手下一名姓秦的镖师过来请乔五、花四姑、徐若愚和沈浪及不言过去，小八便很小声地说道，“这位大师傅好大的架子，果然是把自己当个人物了么，干什么要大家都听他指挥安排？沈大哥，要我说，你们偏不和他一起，大家各凭本领、各自行事不是更好。”
　　沈浪微微一笑，“追查幕后主使之人这件事总是要有人牵头的，只要最终能够得到完美的解决，谁来做带头大哥又有什么所谓，我看这位大师行事很是稳重可靠的”
　　小八歪头看一眼如同一座肉山般“稳重”的一笑佛，很是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那沈大哥你们一路上要多加小心，我和七姐等你们平安回来。”
　　沈浪摸了摸他的脑袋，对着不言含笑道，“你们在客栈也要多留意周围的动静，欢喜王似乎在这里留了不少好手。”
　　不言点头，“你放心，我已有妥善安排。”
　　徐若愚有些黯然地看了一眼手握茶杯沉默不语的白飞飞，嘴皮子动了一动，但踌躇了半响到底是什么话也没说，跟在乔五身后大步而出。
　　绯衣少年冷眼看着众人在一笑佛的带领下豪迈出门的背影，忽然冷笑了一声。
　　不言皱眉看他，“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绯衣少年负手一笑，“怕我搞鬼的话，就寸步不离地守着我吧。”
　　小八很是警惕地站到不言身侧，仰起头说，“我早看这家伙来路不正，我和你一起盯着他，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
　　绯衣少年将这年纪小小、个子小小的孩童从头到脚认认真真地上下打量了个遍，脸上表情虽没有任何变化，眼神中却分明流露出一丝怀疑。
　　白飞飞幽幽叹了一声，“希望徐少侠他们此去一切顺利。”

　　天上一弯弦月冷辉如银光洒满大地，照得白茫茫一片雪地上，深浅不一的脚步一直延伸至群山深处，山如鬼影耸峙，寒风怒吼，不时卷起地上的雪粒子打在人的脸颊上，竟然也有几分凛冽之意。
　　然而一笑佛这一行人却是踌躇满志，热血如沸地向着荒冢所在进发。
　　走在最前面的一笑佛脸上带着笑意，眼神却是十分的凝重，他已用布条裹紧了身上的肥肉，行动之际十分迅捷，庞大的身形急速从雪地上掠过，竟然只留下极为轻浅的脚印。若说先前群雄对他还尚有几分疑虑的话，此刻见他显露出这般骇人的轻功，已是十分的心悦诚服。
　　沈浪双手抄在袖筒里，不疾不徐地和乔五及四姑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但不论前面的人如何全力飞奔，他仍是闲庭信步一般紧缀其后。花四姑留神看他脚下，他所过之处居然没留下任何痕迹，心中惊叹不已，这不显山不露水的少年果然身负踏雪无痕的绝世轻功。
　　徐若愚在出了客栈后没多久就悄然折返了，他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沈浪和乔五四姑都已经看出他对“朱七七”的情意，一时间也不知道是应该为这位玉面瑶琴的神剑手欢喜还是担忧。

　　以这样的行进速度，再有一炷香的时间应该就可以到达荒冢所在的山丘了，众人很快进入一处狭长的山谷，一笑佛等人都绷紧了浑身的肌肉和神经，如果真有人在暗中捣鬼的话，此处无疑是最佳伏击地点。
　　厚重的乌云聚集，掩住了唯一的光亮，黑暗中风声渐紧，穿过山石之间的隙缝，发出呜呜的声响，一直高声谈笑的人不知何时也沉默下去。
　　忽然间，一个幽诡的声音吟叹道：“冷—月—照—孤—冢—死—神—夜—引—弓—”
　　这声音也不知从何处传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之意回荡在众人耳边，细碎如被撕扯过的棉絮，仿佛由极远处而来，然而丝丝缕缕又凝结成一线仿佛近在咫尺。
　　“是谁在那里捣鬼，有种的便现身出来让本座好好会会你！”
　　一笑佛一声大喝，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然而尚未及点亮，黑暗中已有劲风呼啸而至，截断他手中火摺的同时，一声惨呼随之而起。
　　“不好！”
　　沈浪、乔五、花四姑脸色骤变，脚下步子加紧，与前面的一笑佛等人会合于一处。
　　“掌—灯—寻—白—羽，没—入—碧—血—中—”
　　空气中爆裂之声不绝于耳，雪粉簌簌而下，四面的山谷连同脚下的地面似乎都在震颤，无数大小石块滚落。一片混乱中，这声音穿透一切杂音，平平仄仄不带丝毫情感，一字一转折，每一字之后都伴随着一声惨呼！
　　“雪粉上有毒！”
　　‘子午催魂’莫希高声叫着，然而已经迟了，有几人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后便再也没了声响。
　　群雄在一笑佛召集之下迅速围拢至一处，相互以背相抵。各自掣出兵刃，使暗器的也将暗青子扣在掌中蓄势待发。
　　‘游花蜂’萧慕云将怀中所揣的火摺分发给众人，他本是个夜走千家的独行盗，火摺制造的极是精巧，火光可大可小，拨到大处，竟如火把一般，照得周围丈许地雪亮一片犹如白昼。
　　众人各自辨别出自己的脚印，然而除了他们和死者之外，雪地上再无其他人留下的痕迹。
　　数十具尸体躺倒在地，雪白，血黑，触目惊心。
　　死者面上犹带惊骇，双目凸出，暴露在外面的肌肤已呈黑色溃烂状，其中有几具尚算完好的伤口无一例外都在胸口处。
　　一笑佛撕下衣摆缠在手上，将那几句尸体衣襟拉开，看伤口形状箭镞般大小，汩汩留着黑水，伤口附近肌肤黑肿，然而里面却寻不出任何暗器。
　　莫希颤声道“好厉害的毒！”
　　连‘子午催魂’都悚然变色的毒，再加上无形无影的暗器，看着地上死状狰狞可怖的尸身，众人不觉倒抽一口凉气，心中俱是胆寒不已。
　　群雄环伺之下，竟能一举猎杀数人而不留任何痕迹，来去自如，这世上难道真有这般高深的武功还是说果然是鬼怪作祟？
　　“掌—灯—寻—白—羽，没—入—碧—血—中—”
　　那声音又自幽幽响起。
　　死神再次张弓之际，目标会是谁？
　　胆小一些的，已经发出牙齿格格打战的声音。
　　乔五暴喝：“是个汉子的就出来和你五爷好好打上一架，这般装神弄鬼以暗器伤人算什么英雄好汉！”
　　回应他的是一阵桀桀咕咕的怪笑声，花四姑满面担忧地对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去看沈浪。
　　沈浪凝神打量‘恨地无环’李霸的尸身，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将那声音所念诵的句子默默重复了几遍，眼神突然一亮，叹道，“原来是这个，我终于明白所谓的暗器是什么了！”
　　他从地上握起一小团积雪，以内力融化后再使之凝结成冰棱状，然后张开手心展示给众人看。
　　“所谓的暗器其实是淬有剧毒的寒冰，以劲弩或强弓射入人体之后，遇热融化，自然踪迹全无了。”

　　虽然已经清楚了暗器的由来，人心中的恐惧却并没有减退半分。
　　“早说不该毁了那帖子的，荒冢里面的人不是说了么，无帖擅入者死，这是他的警告啊！咱们还是回客栈吧。”
　　‘泼雪双刀将’彭立人小声嘟囔着，紧握双刀的手有些抖，脚下也不若平时站得稳。他心中着实有几分后悔，其实他在河西一带已经颇有声名，都是受了那已死的李霸撺掇，才会来趟这摊浑水，若是早知此行这般凶险，他还不如留在香艳温暖的“如玉阁”。
　　他的话立刻引起了数十人的响应，一笑佛看都不看这些人一眼，仰天大笑道，“这区区伎俩也好意思拿出来丢人显眼吗？还有什么鬼把戏就都冲着你佛爷爷一人招呼吧！”
　　他反手一把扯开身上僧袍，大冷的天，他身上和光秃秃的脑门上竟然冒出蒸腾的热气，胖大的身躯里似乎蕴含无穷的热力和豪气。
　　一笑佛将手中禅杖在地上重重一顿，振臂大呼，“要保命的就回去，胆大的就跟着本座一起来吧，不扫平鬼窟决不罢休！”
　　说罢一马当先，迈开流星大步直向黑暗深处的荒冢而去。
　　山谷中回荡着他豪迈的声音，“决—不—罢—休—”
　　“好个一笑佛！”
　　乔五赞了一声，身形闪动跟了上去，花四姑抿嘴一笑紧随其后。
　　胜滢、孙通、莫希、王二麻子、铁胜龙、萧慕云，也都是热血之士，此刻哪里还计较安危生死，想也不想，跟着一拥而去。
　　沈浪立在原地不动，眼见再也没有人上前，微微一笑之后展开身形紧追胜滢等人而去，他虽有余力，却也并未赶超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