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初遇 ...
-
一年前,湘西小镇,洛虞。
街边一间不起眼的食肆里,穿着粗布青衣的少年有一下没一下地用筷子敲着粗瓷碗碟。
日落西山,店里已经点上了灯烛,来吃饭的客人却还没几个,清一色地都是江湖客,看打扮也都不是本地人。
前些时候,也不知是谁放出的风声,说是十余年前臭名昭著的采花大盗“圣手偷香”赛潘安就藏身于这一僻远小镇,消息传出后没几日,他昔年的仇家便纷纷找来此处,令这几乎与外界隔绝的洛虞小镇很是热闹的一阵。
可惜大半个月过去,却连赛潘安的一片衣角也没找到。江湖中误传或是以讹传讹的事情也不在少数,来寻仇的人只当消息有误,陆陆续续离去了不少,只有一小部分仍不死心,依然孜孜不倦地展开搜索和追踪。
青衣少年也是为赛潘安而来,但他的目的却并非寻仇,实际上他对赛潘安这个人充满兴趣,私心里是很想与其结交的。
想到今天又是一无所获,少年开始烦躁起来,右手拿起酒壶晃了晃,已经空了。
“店家,麻烦再上一壶酒来。”
字正腔圆的官话迥异于当地土音,爽脆的嗓音听在耳中别有一番清新,引得其他的客人纷纷注目。
这少年虽然肤色黝黑,五官却生得很是精致,一双大眼熠熠生辉,透出一股说不出的灵秀之气。
老板出去收账未回,店里唯一的伙计又刚好有事出去了,长相俊俏体态风流的老板娘便亲自托着酒壶送过来,“真看不出,原来小哥的酒量这么好。”
老板娘执壶欲倾,娇躯有意无意地轻蹭少年,“我替小哥满上。”
少年不动声色地侧开身子,右手覆在酒杯上,面上的笑容有些冷,“不敢有劳老板娘。”
老板娘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砰地放下酒壶,咬唇走回柜台后面,将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少年只觉得好笑,因为这一家食肆的招牌菜极合他口味,他这几天都是在这里用餐,老板娘见他生得好,多次借故撩拨,算上方才已不下十次。可惜她脸皮还不够厚,手段也不够高明,不然早吃到少年这块上品黑豆腐了。
客人三三两两结账离去,只剩下最里面那两桌的客人和这青衣少年。
外面街道上的店铺也陆续打烊,小镇原本就不甚繁华,夜色降临之后更觉清幽。
青石板的路面上传来“笃、笃、笃”的声响,声音由远及近,在食肆门口顿住,一个弯腰驼背的老妇人撩开布帘颤巍巍地走了进来,看她年纪约有六旬,满面风霜尘土之色,倒像是赶了远路过来的。
老妇人抬起头,一双昏花浑浊的老眼四下迷迷蒙蒙地看了半天之后,在少年左手边的桌子上坐下。
“阿婆,要吃些什么?”
老妇人将手放在耳朵边上,身子侧对老板娘,示意她说得大声一点。
老板娘只得又高声重复了一遍。
老妇人干枯的手在腰间的小布袋子上捏了又捏,吞了好大一口口水才说只要一碗素面。
老板娘皱着眉头暗骂了一声“寒酸老鬼婆”,转身正要走,少年叫住了她,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得清的声音吩咐道,“给这位老婆婆加多一份热热的野鸡汤,汤里放些容易嚼得烂的配料,算在我账上,只对她说是店里免费送的就好。”
老板娘睨他一眼,“小哥不仅人长得好,心肠也好”,此时两人挨得极近,她便顺势在少年腰上捏了一把,也不去看他羞恼的脸,笑嘻嘻地扭着腰肢走开。
那老妇人喝了几口水后,从包袱里面取出一杆熏得看不出颜色的烟枪,哆哆嗦嗦地在烟斗里填进烟丝点上火,吧唧吧唧地抽了起来。
烟丝是当地土产的劣等货,老妇人一边抽一边咳,干橘皮一般的老脸上,纹路却慢慢舒展开来,满面的愁苦困顿之色也散去不少,渐渐地流露出几分愉悦的神情。
少年先前还能勉强克制忍耐,但屋子里很快就烟雾缭绕,少年被呛得一边流泪一边咳嗽,可看着老妇人极为享受的表情,又不忍苛责,再看其他两桌的客人不知何时已经离去了。
少年苦笑,掏出一条崭新的帕子擦了擦脸,他正要唤老板娘过来结账,旁边伸出来一只手拉住了他的衣襟。
朱七七是被颠醒的。
她想睁眼,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眼皮上像是被人刷了一层浆糊,她翻了半天白眼才勉力睁开一小半,视线所及实在有限,只晓得这是在荒无人烟的野外。
其实她这时的神智并不十分清醒,晕晕淘淘,脑子里面好像突然被人掏空了一样。费劲地转了转脖子,七七发现自己居然是在一辆堆满稻草的牛车上,赶车的是个身材结实的乡下汉子,手里一根长竹竿不紧不慢地在牛身上东拍一下,西拍一下,也不知是驱策还是给牛挠痒痒。
与她抵背而坐的那个人似乎很瘦很干巴,让她觉得硌得慌。
察觉到她的动作,一个陌生的妇人声音对她说了一句什么,是她听不懂的方言,发音很是拗口。
七七张嘴想问,却惊恐地发现嘴巴虽然在动,耳朵里却没有听到声音!
她试图扭身去看后面的妇人是谁,四肢百骸却是软绵绵一丝力气也无,深秋的天气里,她却急出了满身大汗。
最初的恐慌过后,七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慢慢地她想起了昏迷之前的事情,穷困潦倒的老婆婆,咧着无牙的瘪嘴对她露出一个诡异莫名的笑容,然后她便失去了意识。
是那老婆婆捣的鬼吧,那烟草果然是有问题的,可恨自己明知道江湖险恶,却还是大意地着了道。
自己的真实身份应该没有人知道,可为什么会被人盯上?又是什么人竟然把主意打到自己身上?
她吃力地低下头,身上那套青色的粗布男装已经换成了当地村姑常穿的花布衫裤,想到自己的身体已经被人看光光,不禁又羞又怒又急,脑子里登时乱成一团,完全不能思考,焦燥得浑身都开始冒汗。
妇人似乎从她急剧的起伏里感受到她内心的焦灼不安,侧转了身子,让她仰躺在自己膝上。
七七努力睁大了双眼,那妇人大约四十来岁,花白的头发上包着一块褐色的布帕,脸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枯黄,耷眉细眼薄唇,两颊深深地凹陷下去,生就的一副苦相。
这样的一张脸从未见过,七七吸了一口气,眼下这是什么状况?
那妇人神色紧张,嘴唇翕动,七七却一个字也听不懂,妇人自说自话老半天,见她瞪眼没有半点反应,咕哝了一句什么之后便用一块棉布给她擦额上的汗。
她的动作很是细致温柔,像是在擦什么金贵的宝贝一样。
七七汗湿衣衫,风一吹便凉飕飕的,这股凉气将她心里那把火慢慢地浇熄了。
重新闭上眼,七七尽量让全身都放松下来,看情形,自己要么是被人用极高明的点穴手法封住了内力并制住几处要穴,要么就是被下了软筋散和哑药一类的东西。但不论是哪种可能,她现在都毫无反抗之力,只能等着影卫发现自己并前来营救了。
想得太多人会比较累,她又不是心思缜密、才智超卓的朱五公子,何苦跟自己过不去?
车到山前必有路,管他的!
见她面上神色终归于平静,妇人细长的眼眸里忽然迸出一丝精光,这与她朴拙木讷的外貌极不相称,看着枕在她膝上的那张平凡得丢到人群里就找不出来的那张大众脸,妇人露出一个不知是欢喜还是憎恶的表情。
也许因为身下铺着厚厚的稻草的关系,七七倒也没觉得特别的不适。野外的空气湿润而清新,妇人的手不轻不重地按摩着她的头皮,如果这时候七七能发出声音的话,她一定会舒服得直哼哼。
没一会儿的功夫,七七再次陷入沉睡,妇人嫌恶地将她从身上推开,任由她滚落到一旁。
赶车的大汉回过头来谄媚地一笑,“尊使好手段!”
妇人冷哼一声并不予以回应,心中并无半点欢喜,哪里是她手段高,分明是这丫头太笨!
武陵郡城门已然在望,路上的车马也多了起来。
赶着牛车的程武哼着小曲儿,想着晚上就可以见到阔别多日的相好,心里不知道有多畅快,这段日子陪着尊使大人尽在穷乡僻壤里晃悠,连着过了二十多天和尚一般的日子,可把他憋坏了。
“这位大哥,能不能顺路载我一程?我脚崴了实在是没法子再走下去了。”
“啥子?”
程武将头上的破草帽向上推了推,看见一个水灵灵的女子拦在车前,一张芙蓉脸又白又嫩,正满脸求恳地看着他,竟然比他的相好小玉娇还要俏上三分。
程武被她这一声“大哥”叫得半边身子都酥了,若不是顾忌身后的尊使,只怕早就忙不迭地点头应承了。
一脸憨厚老实相的程武挠了挠后脑勺,向身后一指,瓮声瓮气地哼哼了一句,“妹子你去问过我娘吧。”
姑娘道了谢,一瘸一拐地向后面走了几步,仰头对车上的妇人哀求道,“好心的大婶,顺路捎我一段成吗?我家就离城门不远。”
一边说着,一边蹙起了弯弯的秀眉,脸上神色忐忑不安,一副生恐被拒绝的模样。
一直合眼假寐的妇人睁开眼,将她从头到脚细细地打量了一番,见她衣衫已经洗的发白,通身上下除了一对银耳环便再无其它钗环,脸上便露出几分刻薄市侩的神色。
女子怯怯地垂下头,眼光恰好落在昏睡的朱七七脸上。
“这位姐姐莫不是病了,怎地脸色这么难看?我家就是开医馆的,您若不嫌弃的话,让我先给她诊诊脉可好?”
听她这么一说,妇人紧皱的眉头略松,狐疑道,“你真的会诊脉?”
女子点头,有些羞赧地笑了一笑,“我从小跟我爹学医,偶尔也会坐堂听诊。”
妇人不再犹豫,伸出一双枯瘦的手将她拉上车,“麻烦姑娘你快给给我家丫头好好看看,到底是什么毛病。”
女子将白皙秀美的手指搭在朱七七手腕上,有些诧异地发现她肤色虽看着粗黑了些,质地却非常细腻娇嫩。
女子心中虽然有所怀疑,脸上却是不动声色,将朱七七眼皮翻开看了好一会儿,接着又捧起她的双手,发现指甲盖上已经泛出淡淡的紫色,惊道,“这位姐姐不是生病,倒像是中了毒?”
妇人惊得说不出话来,半响才抱着七七大声哭将起来,“我苦命的丫头哎,哪个黑心烂肺的要落毒来害你,老娘咒她不得好死哟。。。。。”
女子乘着妇人不注意,垂下宽大的衣袖,偷偷去将朱七七两只手臂摸了个够,心中已然有数。
见那妇人还在装模作样地哭个没完,女子柔声安慰道,“大婶你别急,也不是什么要命的毒,一会儿到了我家,让我爹配上几付药,吃几天就好了。”
妇人惊喜地抬起头来,一叠声地问,“姑娘你可是说真的?我家丫头还有的治?”
女子心中冷笑不已,“这婆子还真会装,差点就被她骗过去了,只是这次又输给公子了呢。”
见女子点头,妇人拿袖子擦干眼泪,支支唔唔地又说道,“不怕姑娘笑话,我们娘儿三个的日子过得紧紧巴巴,这抓药的钱能不能给我们算的便宜些。”
女子含笑,“大婶说的什么话,多亏你和大哥载我回家,我多谢你们还来不及,区区几文药草钱,值得什么!看着天色也晚了,你们在城里可有落脚的地方?”
妇人早先在拉她上车之时,已探出她并无内力,心中提防之意稍减,便也和她闲话起家常来,不过三句话里头倒有一半是问一些常见病痛和对症药方的,女子应对如流,并不藏私。
两人正聊得热乎,忽听得一个轻快的声音唤道,“思瑶!公子问你前日那个赌约的结果如何?”
妇人和女子同时向声音来处看去,却见旁边一辆宽敞豪华的马车车窗里,探出一张娇媚的少女脸庞。
女子脸上露出几分委屈不甘的神色,不情不愿地对着马车里面的人说了五个字,“公子,你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