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外史之外史》南塘知夏

20、自伤

　　朱七七一路追踪到沁阳城外的一座小山上。
　　前面的树林中传来一阵谈话声，声音非常耳熟。朱七七纵身一跃，悄无声息地攀上一棵堆满积雪的高大树木。她今日披了一件特制的披风，将自己从头到脚团身其中之后，与周围的积雪浑然一色，根本看不出里面原来藏了个人。
　　金不换仍然是一身叫花子打扮，完全看不出刚发了两笔横财的样子，手中一柄雪亮的匕首正抵在白飞飞胸口，朱八躺在离他不远的一块山石上，看上去似乎是被点了穴道，而徐若愚面色苍白，手持长剑站在金不换对面。
　　白飞飞和朱八衣衫整齐，脸上虽然带着几分愤怒和不甘，但看上去并未有任何损伤，朱七七稍稍放下心来，又想着沈浪他们不时即到，而且也不知对当是否另有人员埋伏，未有十足把握之前，她一时也不急着出手救人，还是先看看情况再说。

　　“金兄，你明明答应我放过朱姑娘的，为何出尔反尔？”
　　金不换嘻嘻一笑，“我只是答应帮你得到朱姑娘罢了，怎么一连两次的机会，你居然都不曾得手么？亏你还一向自诩风流倜傥！”
　　徐若愚面红耳赤，急道：“朱姑娘，你千万别听他胡说，我根本不曾有这样的肮脏年头。”
　　金不换嗤笑道，“呵呵，徐兄弟，你原来可不是这样说的，怎么这么快就急着撇清自己，那天在客栈的后院里面，可是你先动的手。”
　　徐若愚慌忙分辨道：“我只是想要制造个机会让朱姑娘对我另眼相看罢了，并不曾真的想要害他们姐弟，谁知道你居然出卖了我们，竟然还勾结上了欢喜王。我．．．．．．我真是有眼无珠，错看了你！”
　　金不换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你凭什么以为金大爷就会白白帮你，没有好处的事我一向是不做的，若不是看在你那几十万两银子的份上，你连这小妞的面也见不到。我已经给了你两次机会，连千金难买的‘相思如月’我都白送给你了，想不到你这个蠢货居然还未能成其好事，怪得谁来！”
　　白飞飞轻叹了一声，“徐少侠，你不必再与这等小人争论下去了，你走吧，我不会怪你的。”
　　徐若愚面色青白不定，若真要动起手来，他自忖未必就能从金不换身上讨到什么便宜，更何况“朱七七”还在他手上，颇为掣肘。但若真就这样离去，只怕终此一生他也再无面目见“朱七七”了。
　　他长叹一声，垂下手中宝剑，放低了声音哀求道，“金兄，你我好歹相交一场，我也已经将我徐家所有财产拱手奉上，只求你放过朱姑娘姐弟可好？只要你肯答应小弟这个请求，我以后任凭你差遣就是。”
　　金不换大笑，鄙夷道，“姓徐的，你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人物不成。我老实告诉你吧，金大爷与你结交不过是看在你还薄有家产的份上，再说你这张小白脸生得不错，原指望你小子能讨到朱家千金的欢心进而成为朱财神的女婿，兄弟跟在你后面好捞些好处，想不到你竟然是个没用的，枉费我一番心思！我不是早告诉你管他什么贞洁烈女只要失了身子，保管对你千依百顺，你偏是不听，非要去做什么君子，这下可不是赔了美人又折了钱财。那几十万两银子也算是让你买个教训，看在咱们也曾结交一场的份上，这次我不难为你，你走吧。”
　　徐若愚已经整个人都呆住了，一时之间竟不能完全消化所得信息，像他这样的武林世家子弟，自己又学了一身好武艺，走在江湖中谁人不奉承逢迎，久而久之自然养成这样骄傲自诩的脾气，以为放眼天下英俊，舍我其谁。然而数日来的遭遇却接二连三地打击到他，更因一念之差，让心上人身陷困境，自己竟毫无办法，这让他情何以堪？
　　他闭上眼睛仰天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手中长剑呛啷一声坠地。
　　“金兄，你说吧，究竟要怎样你才肯放了朱姑娘他们？”
　　金不换用那只独眼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遍，口中啧啧有声，见他虽然形容落魄，一张冠玉般的脸仍旧英俊如昔，眉梢眼底的一丝凄怆和无奈褪去了原先的骄妄和浅薄，反而令他更多了几分深沉的魅力。
　　金不换用空着的那只手摸了摸自己凹凸不平的脸和那只空了的眼眶，想起平生恨事，一个恶毒的念头浮上心头。
　　“我问你，为了这位朱姑娘，你真的什么都愿意做吗？”
　　徐若愚低垂的头立刻抬起，星目中焕发出惊喜的光芒，“愿意，愿意，金兄你只管说，小弟照办就是。”
　　金不换一脸狰狞的笑意，“那好，老子平生最恨你这样的小白脸，你若肯毁了自己这张脸，我就放了朱姑娘。”
　　“啊！”
　　白飞飞和徐若愚同时惊叫出声，白飞飞穴道被制，又被金不换用匕首指在胸前，不敢妄动，只能摇头急道，“徐少侠你千万不可为了七七自伤其身。”
　　人称“玉面瑶琴神剑手”的徐若愚平生最为骄傲自诩的不是他的琴艺，也不是武功，而是那一张容欺宋玉、貌赛潘安的英俊面孔，此刻金不换要他自毁颜面，实在是要比让他自废武功更加歹毒邪恶。
　　徐若愚一张脸瞬间失去血色，连唇色都变得惨淡，除了漆黑如墨的剑眉和长睫，几与冰雪无异。过了许久，他缓缓从地上拾起长剑，抿紧了双唇，好看的眉心几乎拧成川字，“金兄，你未免欺人太甚！”
　　一刹那，他身上迸发出一股强烈的杀气，手中长剑震颤不已，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剑气所指之处，金不换的衣衫已经被割裂了一大块。
　　寒风自碎裂之处灌入，金不换眼一眯，阴阴一笑，手中匕首下滑，已将白飞飞胸前衣襟划开，风一吹便露出一大片晶莹如玉的肌肤，他的手若再多用一分力，划伤的就不仅是衣衫而是肌肤了。
　　“真真是美人如玉啊，徐兄弟你再不动手，可别怪哥哥我辣手催花！”
　　金不换手中匕首有意无意地在白飞飞桃粉色的肚兜上滑来滑去，似乎正在找下手的位置。
　　白飞飞难堪地紧闭了美目，眼角沁出两颗晶莹泪珠，瞬息便自凝结成冰，暴露在寒冷空气中的肌肤上很快爆出一颗颗小粒子。
　　徐若愚血色上涌，艰难地转过头去，恨不能以身相代，牙齿在唇上咬出一排血印，手上和颈上青筋毕露，豆大的汗珠从额上密密渗出，如玉的面容扭曲至狰狞。
　　谁也没看清，地上躺着的朱八悄悄动了动手脚，心里默念“飞飞，不要怪我狠心，我也只是想看看这个徐若愚到底对你有几分真心罢了。”
　　金不换神色间已经显出几分不耐，皱眉催促道，“还不快动手，我耐性可不是很好，伤口若是划得浅了，金大爷一个不高兴这手下可就没分寸了。”
　　说着手一动，刀尖轻轻一点，白飞飞胸前登时沁出一颗颗鲜红的血珠，沿着莹白的肌肤滑落。
　　徐若愚手一颤，手挽长剑向内在脸上一划，剑极锋利，登时皮开肉绽，鲜血很快濡湿了他半边脸颊。
　　“你，你何苦！”
　　白飞飞美目含泪，无语凝噎。
　　金不换怪笑道，“好，好，不过这一剑还是不够，要再多个十剑八剑的，全部划花了才行。”
　　徐若愚持剑的手渐渐稳定，涩声道，“希望金兄你能够信守承诺，放过朱姑娘。”
　　他侧过脸，用完好的那半边脸对着白飞飞道，“朱姑娘，徐某自知德行有亏，不敢奢求能得你芳心眷顾，只希望姑娘你能在心里给我留一个小小的位置，我也就死而无憾了。”
　　白飞飞止住了眼泪，怔怔地瞧着他，眼中神色似是嘲讽，更多的却是怅惘和迷惑。
　　金不换兴奋得全身都在发抖，一连声催促着，“快动手，快动手！”
　　徐若愚深深地看一眼白飞飞，长叹一声，手中长剑再次划下。
　　“叮”地一声轻响，却是不知从哪里射出的一颗珍珠弹上剑锋，将他手中长剑荡开。
　　“真是个痴情的傻子！”
　　金不换只瞧见一个雪白的身影自半空飞掠而下，优美如天外飞仙，那人手上扬起一物，刺目金光刹那耀花金不换独目。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挡那光线，右手虎口处一痛，匕首掉落，“朱七七”已被来人拉出了他手臂所能及的范围。
　　那人解下身上白裘裹住了白飞飞，顺手将她推入徐若愚怀中，双腿连环踢出，金不换闪身后退，那人却乘隙绕到他身后，一把拎起石头上的朱八迅速退至徐若愚身前。
　　“金不换，别来无恙啊！”
　　初升的朝阳照在那人一袭白衣之上，恍如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色光环，衬着他清远出尘的身姿，精致如画的面容，炫目得让人不敢逼视。
　　“你怎么现在才来！我和七姐都快冻僵啦！”
　　朱八白了那华丽丽出场的不言一眼，使劲地跺着脚并搓揉着自己的小脸和双手。
　　不言不理他，带着一脸讨好的笑意看向白飞飞，“七七，累你受委屈了。”
　　徐若愚看着天人一般的不言，下意识地转过身子，拿手遮住了已经破相的半边脸颊。
　　白飞飞轻叹一声，也不搭理不言，径直走过去拿开了徐若愚的手，取出帕子沾了洁净的积雪细心地为他擦拭面上的血渍。
　　“还疼么？”
　　两人距离如此之近，徐若愚只觉得她如兰气息扑面而来，柔暖芬芳，带着一种奇异的疗效，脸上的伤处竟然也不觉得痛了。
　　不言晓得飞飞是生气了，连忙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盒递了过去，“这是从波斯商人那里得来的无瑕玉容膏，早晚各一次涂抹在伤处，不仅能及时止血并收敛伤口，连用数日更能令肌肤平滑白皙如初，请徐兄笑纳。”
　　徐若愚星目低垂，脸上神色复杂难辨，低声道，“多谢。”
　　白飞飞取过瓷盒，旋开盒盖，用指尖挑了一小坨药膏，轻轻涂抹在徐若愚伤口上。药膏清凉，所抹之处痛楚立消，加上她手指细柔，徐若愚只觉得无比受用，恨不得伤口更长更深，好叫这温柔时光一直延续下去。
　　不言和朱八相视一笑，很有默契地同时转过身去，留给二人一个相对隐秘的空间，四只漆黑明亮的眼眸只紧紧盯住了一脸阴沉的金不换。

作者有话说

　　新年前最后一更，来得晚了些，祝大家新的一年里万事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