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外史之外史》南塘知夏

11、怜孤（上）

　　朱七七一夜无梦大睡到天光，醒来时发现床里侧已经空了，想不到一向贪睡的小八今日起得倒早。朱七七轻笑一声，起床穿衣梳洗。
　　隔壁的镜花听到动静，走到房门外轻叩几声，“公子，您起身了么？”
　　“进来吧。”
　　镜花推开门走了进来，看到朱七七正在和自己的头发较劲，笑着接过她手里的梳子，三两下就将她如墨染就如丝顺滑的秀发梳拢上去，在头顶盘成一个男子的发髻，用一根碧绿莹透的玉簪固定住。
　　朱七七打开包袱，挑了一件剪裁合身的青色外袍换上，镜花赞道，“公子您可真好看！”
　　朱七七臭美地飞了一个媚眼过去，“比我五哥还好看？”
　　镜花抿嘴一笑，“镜花说了七姑娘可不许生气，如果单看长相五少或许不及你，但以气质风度而言放眼整个武林，谁能比得上谪仙人一般的五公子？”
　　整个朱家谁不知道，家里最受爱戴和欢迎的人，不是宽厚和蔼的一家之主，不是慈爱可亲的家主夫人，不是秉承绝色姿容的朱七七，也不是冰雪可爱的小朱八，而是惊才绝艳却至今尚未娶亲的朱五公子。这些小妮子们一谈到他，哪个不是含情带羞，两眼放光外加一脸的仰慕？
　　可这位朱五公子最宠爱的却是我朱七七，朱七七心中得意万分，脸上却佯怒道，“我就知道在你们心里只有五哥最好”，又作怅恨不已状，叹道：“既生瑜，何生亮！”
　　朱八正巧走进来听到，忍不住吃吃地笑，“少臭美了，就你着三不着两的德行还想跟五哥比？骑着筋斗云你都赶不上！”
　　朱七七扔了个白眼给他，“小弟弟你有点常识好吧，云是用来驾的不是用来骑的！”
　　朱八学着贾老夫子的样子摇头晃脑，双手背在身后振振有辞，“非也非也，别人驾云你骑云，皆因力有不逮之故。否则一个站得不稳跌下云头，将一张如花美面摔成个大猪头，岂不是呜呼哀哉！”
　　朱七七老羞成怒，跳起来去敲他的头，“臭小鬼，就爱泼我凉水，看我现在就把你打成个小猪头！”
　　朱八抱头鼠窜，“君子动口不动手。”
　　朱七七嗤笑，“我是女子不是君子！”
　　朱八怪叫，“子曰，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朱七七哈哈大笑，“可不是，我是女子，你是小人，咱们两个根本就半斤对八两，相煎何急！”
　　朱八身法不及朱七七快，头上连连挨了好几下，虽说不疼，小人儿却觉得当着漂亮姐姐镜花的面很丢脸，所谓好汉不吃眼前亏，连忙改口叫道，“别打别打，顶多以后我长大了赚的钱也分你三成。”
　　朱七七回嗔作喜，“这还差不多”，将他扯进怀中，拿帕子替他擦去满脑门子的汗。
　　朱家姐弟都是一样的恶趣味，经常一大清早起来没事找事，总要磨一番嘴皮子再追打玩闹一番，还美其名曰为增进彼此感情。镜花早已习惯他们这有别于一般人家的相处方式，在一边笑着看热闹，躲在外面偷看他们耍宝的惊蛰这时也悄悄退后几步并放重脚步，咳嗽几声装做刚到门口的样子，“公子，属下有事禀告。”
　　朱七七整了整身上衣衫，“惊蛰大哥请进来坐下再说。”
　　镜花知道他们有机密事情要谈，丢下一句“我去准备早餐”就出去了，顺手掩上了房门。
　　朱八马上化身作乖宝宝，很自觉地为两人斟上茶水，然后才在朱七七身旁坐下。
　　“小豆子的爷爷窦伯成是丐帮的三袋弟子，也是丐帮沁阳分舵的一个小头目，陈家渡这一带的乞丐在他管束之下一向安分守己，从不滋扰当地百姓，直到半个月前，分舵的另一个小头目廖海生及其手下到来。这廖海生自打到了陈家渡以后，纵容手下为非作歹，四处敲诈勒索，强令商家及当地富户缴纳保护费，还逼迫往来商旅留下过路费。这里的百姓对他们敢怒不敢言，只得找上窦老爷子为他们出面，谁料廖海生早有预谋一早设下埋伏，不仅打伤了窦老爷子还霸占了他们的栖身之所，后面的事情就和小豆子昨晚说的一样了。”
　　“窦老爷子的伤势如何？”
　　“他本是老迈体弱之人，中毒受伤之后又未能得到及时有效的治疗，再加上长期挨饿受冻，元气已经耗尽，只怕是再也撑不下去了。”
　　朱八黯然道，“那小豆子怎么办？他还有其他的亲人吗？”
　　惊蛰缓缓摇头，“小豆子和窦老爷子祖孙二人相依为命，窦老爷子一死，小豆子在这世上便再无亲人了。”
　　朱八仰头看朱七七，两人心意相通，朱七七立刻明白了他目光中的祈求所为何来，握住了他的小手，点头道，“你放心，我不会让小豆子成为无亲可依的孤儿。”
　　“可曾查到廖海生和他手下恶丐的底细及落脚之处？”
　　惊蛰点头，“今天一早已经派了人去打探，这廖海生原是唐门外围弟子，因为经常恃强凌弱、品行不端而被逐出门墙，于三个月前加入丐帮沁阳分舵，倒是颇受重用。此人武功稀松平常，但为人比较有算计，于用毒及迷香一道颇为擅长，他手下有帮众二十四人，当中以一名叫做钱开的人武功最为高强，他们这帮人明里是住在镇外破庙，实际上却是强占了镇子东面的秦家大宅作为秘密聚会地点。”
　　两年前，丐帮前任帮主熊德天于闭关修炼时走火入魔而猝然离世，由于他生前并未指定继任人选，故而帮主之位在他死后一直虚悬。而帮中的传功、护法、掌钵三大长老表面上虽然一团和气，表示要公平推选出继任帮主，实际上却是谁也不服谁，都想要坐上帮主这个位子，于是一个个忙于培植亲信和广纳党羽，争权夺利无所不用其极。而下面的各位堂主、舵主、香主们也分成不同派别，各拥其主，哪里还顾得上约束帮众。
　　丐帮子弟本来就良莠不齐，现在少了约束，便有那等奸猾小人乘机肆意妄为，比如廖海生之流便作出了这种欺压良民，残害同门的恶行，使得好好一个以锄强扶弱为己任的侠义之帮近来声名日下，难道这天下第一大帮真的就要从此没落下去？
　　朱七七忍不住叹息道，“只可惜熊老帮主死得太突然了，他老人家若泉下有知，得见丐帮弟子今日之所作所为，不知该有多痛心！”
　　惊蛰沉默不语，其实他心里想的是，所谓上行下效，只怕那三个长老也非良善之辈，熊老帮主的死原本就疑点甚多，其中可能另有隐情，说不定根本就是被三大长老合力谋害致死。出门之前朱五公子也叮嘱过他，一路上若是遇到和丐帮有关的事情，一定要多加留心，说不定能发现什么和熊帮主之死有关的线索。不过这话他却不会告诉朱七七，以免她又挑起事端多生是非。
　　朱七七手指轻抚下巴，这个动作是陷入沉思中的朱家五少爷独有的，她此刻身着男装，乍看上去倒跟她那五哥有几分神似，可惜也仅仅是看上去相似而已，内里哪怕只有三分相似，自己这帮人就该额手称庆了。惊蛰不无遗憾地想，看向朱七七的目光中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之意。
　　“凡有叫花子处则必有丐帮子弟，作为江湖中最大的帮派组织，丐帮人数众多、分布极广，其帮众遍及全国各地，大到京城，小到僻远村镇，远至塞外西域，都有他们的身影存在，若要搜集情报和传递讯息，还有谁比他们更合适。如果这样的一个势力能够为我们所用，你说该会对朱家的生意带来多大的助益？”
　　惊蛰心道难得你这丫头也有精明不糊涂的时候，朱八则是一脸困惑，“七七，你不会是想去做丐帮的帮主吧。”
　　朱七七挑眉斜他一眼，“怎么你七姐看上去很穷很落魄么，我才不稀罕去做一群叫花子的头头，不过我倒是知道熊老帮主其实还有个儿子，也许我们可以先找到他，如果他的才德堪以服众的话我们不妨助他登上帮主之位，到时候再和他谈合作的事情，这种互惠互利的事情想必他也不会拒绝。惊蛰大哥你觉得呢？”
　　惊蛰颔首，“子承父业这个主意不错，但愿这个熊少帮主不要和少主一样固执。看来我要赶紧将这件事禀告给少主，并通知风部着手查探熊少帮主的下落，希望能够尽快找他出来继任丐帮帮主之位。”
　　朱七七道，“既然熊少帮主不在，我们就勉为其难地帮他清理一下门户好了，今晚我们去会会这个廖海生，潜藏埋伏和关门打狗这种事情惊蛰大哥你比较擅长，人手调配和具体行动就由你全权负责了。我现在和小八先去探望窦老爷子。”
　　姐弟两手拉手离去，惊蛰摇头苦笑，朱家的人做事一向遵循有利可图的原则，赔本的买卖他们是从来不做的，所以才能够成为整个江湖中最有钱的家族。然而朱七七却是个例外，每趟出门不仅要花出去一大笔银子，并且还会惹回一堆麻烦。他印象最为深刻的就是朱七七六岁那年，就凭她一句无心之语，向来锱铢必较，爱财如命的老爷一次就痛痛快快地掏出十万两捐给了仁义山庄，要知道，那十万两可是黄金而不是白银啊。
　　次次都要别人给她收拾烂摊子，难怪她的哥哥姐姐们要把老爹分给自己的家产转赠给她，否则以她只进不出的理财手段，早晚要饿死街头，那可就真成了天下最大的笑话了。说来说去，都怪老爷夫人和少爷小姐姑爷们自小宠坏了她，现在只希望最小的八少爷不要受她的影响，朱家再富，也供不起一个散花仙子和一名散财童子。

　　看到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挣扎着不肯闭眼的窦老爷子时，朱七七的心情一下子沉重起来。她快步走到床边，握住了老人枯枝一般的手腕，沉声道，“您放心，我们一定会为您讨回这个公道！”
　　老人缓缓摇头，吃力地将头转向小豆子，浑浊的老眼闪过一丝清明，流露出浓浓的哀伤和不舍，嘴唇不停地颤抖，却是衰弱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即将油尽灯枯的老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记挂的不是仇恨，而是他唯一亲人，他这一死自然可以得到解脱，可怜这孩子却要留在世上继续受苦。
　　朱七七将小豆子拉进自己怀中，丝毫不在乎他满身的泥污会弄脏自己整洁华美的衣袍，她向老人郑重承诺，“从今往后，我就是小豆子的亲人，我保证他会很幸福地长大成人。”
　　老人双眼蓦地大睁，定定地望着朱七七，朱七七轻叹，“我们传墨斋的人向来言出必践，您老放心地去吧。”
　　老人颤颤伸手想去摸小豆子的头，才至半途就无力地垂落。
　　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的雨水走过来，慢慢将他的身子放平。老人那张刻满岁月风霜的面容无比安详，脸上甚至还残留着一丝微笑，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小豆子，现在既然已经有人承诺会照顾他，老人心中再无遗憾。
　　小豆子怔怔地伸出手指，放在老人鼻子下面，过了很久，才颤抖着收了回来，他是个早熟的孩子，一早已经知道爷爷这一次是熬不过去了，雨水昨晚对着他摇头时他就明白爷爷的离去也就这这一天两天的事情，所以一整夜他都没敢合眼固执地守在爷爷床前。
　　原来不管舍得不舍得，情愿不情愿，该离去的终究还是会离去。小豆子眼泪直流，却不曾哭出声音，他安安静静地看着爷爷饱经沧桑的脸，轻声说，“爹和娘走了，现在就连爷爷也走了。”
　　朱七七双手捧起他的小脸，轻柔地抹去他的泪水，“想哭就哭吧，以后我就是你的姐姐，我会代替爷爷照顾你。”
　　用回原本的女子声线，她的声音虽然清泠泠如同冰玉相击，却和她的眼神一样带有一种能够抚慰人心的温暖力量。
　　小豆子没有显露出丝毫惊讶的神色，只是木然道，“爷爷说男子汉大丈夫应该流血不流泪，可是小豆子的心里真的很难受．．．．．．”
　　他说话间忽然昏倒在朱七七怀中，软软的小身子衬着她宽大的袍袖，格外瘦弱可怜。
　　雨水抚着他凹陷的脸颊，叹道，“这孩子数日来担惊受怕，昨夜又是彻夜未曾合眼，现在又眼睁睁看着唯一的亲人离世，精神上承受的压力恐怕已经到了极限，就让他先好好睡上一觉吧。”
　　朱七七抱起他，“窦老爷子的后事就麻烦雨水大哥了。”

作者有话说

　　天冷，我的文也很冷，大家给点温暖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