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与晚秋》心事

8、第七章 【东亭黄昏

　　一整天学术下来，学院的子弟们脑袋都是嗡嗡的。来时，他们都自觉自己在学识上已算渊博，不料并非如此，如果从南北始分的天启年间说起，这些史学文究没个十几日下不来！不过，也是有几位子弟对这类文学，颇为向往，对答先生的设问也不逞多让，只是可惜，都是正史没什么野闻，趣味少乏。
　　东亭和南墅相继点水大院之后，也纷纷忙碌了起来。柳倾城领着一众先生，十天前才熬完几个昼夜，如今授学的事宜才刚开始，上上下下还是躲不过……一份极为详细的折子，呈在了陶圣礼面前。他刚愁完公事，又乏于家事，柳倾城表面是看出了一二，但如今手里堆积太多事务，不得不适当分配出去……
　　“今日没有赶朝会吗？怎么忧容满面。”
　　陶圣礼放下了柳倾城递来的折子，思转瞬间便开口道：“王爷体谅我身处多位，近来都不用去朝会了。”闻此，柳倾城笑了，心想：妙了，这下有人分担一摊子琐事了！
　　“只是……夫人认为西来之客心有不轨，让我多加防范。”陶圣礼直言不讳，他家夫人是山北伍氏女子，别说和伍向武沾亲带故，脾气性子一点都不含糊于明日里，都是直爽大咧的女人。
　　陶居仪的事，柳倾城多有耳闻，她不便多言。而那读谷山庄来的纪天珏，理应和陶家最为亲昵，如今两家却形同陌路，当舅舅的不敢相认也罢了，陶胤哲甚至都不知道他们之间血亲的关系；反观纪天珏的表现，平庸至极，当真如此还是愚人耳目，旁人无从得知。
　　“都是涉世未深的孩子，不必过于忧虑……”
　　萧虞看着不远处一个颤颤巍巍的身影走出了授学楼。
　　几众不一的人群相继讨论着，今年初试的正西子弟身体可真是有够差劲的。有人坦言，从读谷山行至东南山，长途跋涉，受不住是再正常不过了；也有人言，山北也是一路奔波至此，并不比西去之路平坦多少。萧虞心中笑道：真是人言可畏，指不定现在所看到的，就是人家想让你看到的表象罢了。
　　“萧虞，你们先生不是提前些许就停授了吗？怎么还不回去歇息。”转眼，柳梓鸢便走到了萧虞一侧，想着与她结伴而行。
　　“山南近水楼台，少去了长远的路途，这几天我打算在学院里四处识识路，万一哪天散心迷了路呢……你们应该需要休整几日，东南一脉潮气较重，不比百州一带。”
　　萧虞步履蹒跚，张口阿谀了几句。
　　其实她也不知，自己究竟为何会受到这些人的“关注”。先是世子，后有柳梓鸢，这都是今年响当当的尖峰权势子弟；有传闻，近些年的南北联姻，山北大可能让百州督府嫡出代为佳好，毕竟北山府小侯爷和中南世子都是男性；这么一来，这个柳梓鸢的心思，不用猜便可知晓。
　　从百州郡地一路到东南山，柳梓鸢确实是很劳累，虽然百州是离山南最近的山北郡地，但这里一贯的湿气，毫不夸张的说，一有不慎极可能会染上小病，特别似她这般长期居住在干燥平原的人。
　　果然不出萧虞所料，跟了一小段，柳梓鸢就告辞回了六十四连房。
　　独自漫步在学院之内，萧虞不得不感叹道，这东南山之大。中南学院仅占有山腰一小部分的地方，取之地山水植被各有优胜之处，除了日照小筑的小别山萧虞还没见识过，这几处的山山水水，脚逢之路她都铭记于心。
　　只是今日，从一大早心里就有闷闷的一赌气，直至现在都消散不开来。本想着四处走走，散散心舒舒气，看能不能好些，却一路从西到东，人都累了，心还堵着……
　　钟声长鸣，此时已然黄昏。
　　学院静谧得可怕，甚至能听到秋风嗖嗖之声。六十四连房不少屋内已有明灯，有些弟子们只怕已经睡去，这文武交错的授学方式，令所有人都战战兢兢；日照小筑也是如此，轮值的先生们不用跟着长老熬通宵，大概早就卧榻而休了。
　　入秋来，这树木花草仿佛也似人那般有倦意，看上去颇无生机……陶圣礼徘徊在东亭之外，周围仿佛只有他一人，神情左右为难也有几分无奈，如今夕阳都快西下了，他的眉间还是紧紧锁着。
　　与读谷山庄的恩恩怨怨历历在目，感觉就像不久前才发生的那样，可算一算却有十几年了……他还是搞不明白，当初那一件事，究竟是对还是错？每当想起，陶圣礼都要反复推敲，记不起归记不起，一但想起来，便是漫漫不知深处，不知何处才是头……
　　正值此时，周边传来一些动静。照理说，不该啊……先生们一般都是在南墅做事，东亭现下怎么还有人跟他一样闲着？或是学院来了哪位不速之客？竟然能悄无声息到这里来，此事就非同寻常。
　　陶圣礼还没发现旁人，就看到萧虞躲在不远处的树荫之下，无心却有意听到了两人的交谈。
　　那一处井边，金色的黄昏拉长了两人的身影，位置倒也不算隐蔽，几棵树横生在中间，遮遮挡挡，若是萧虞动静再大点，被发现也没什么好意外的。
　　“这是华后的意思，你可明白？” 并不熟悉的声音，一个陌生男子言道。
　　“小人定不负所望，将那位萧虞的底细打探清楚。”
　　但这个先生的声音，陶圣礼心中就有数了……
　　两人说完，先生便谨慎地往小别山方向而去；东亭近些年来较为冷清，虽然不像南墅紧挨着授学楼，却也是位于学院之内，这位“客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未免太瞧不起学院了。刚想留下此人，却发现萧虞的身后有一股煞气作祟，来人和陶圣礼一样敏感，似乎也有注意到那个方向的动静。
　　一道墨方印在陶圣礼手掌中亮起，他想要先下手讨教一下，也刚好能吸引来人的注意；另一边，萧虞害怕自己暴露，心弦绷紧呼吸也变得微弱，也是在此时，背后忽然一只手拍了拍她的后背，顿时猛地一震……
　　那人身影化为一道黑雾想要反击，可令他想不到的是，墨方印下的竟是束缚的禁制，刺杀在禁制秘术面前天然劣势。即便是这样，陶圣礼发现，此人突袭速度极快且无视禁制，应该是煞字级秘术……临危不乱，显然有着很丰富的战斗经验。
　　“暗霓的人深夜到访，难不成学院有什么令华后不放心的地方？”猜得没错的话，此人应该是暗霓第一杀字组首领，鬼山青傀。
　　“青傀见过陶圣人，圣人此言差矣，此行不过是询问世子的情况罢了。”
　　暗霓竟然丝毫不避讳在他面前暴露，当着面撒起的谎，比孩童的戏言还有逊色。
　　黑煞之气消散，陶圣礼收回了攻势，两人在暗淡的夜色中交谈，能从中嗅到他们互为忌惮的余味。大里陶氏所修习的连墨之术，源自六道太方，这种圣字级秘术是克制刺杀术的，所以青傀白白挨了一下，也没有再纠缠的意思；秘术修为虽然占先天优势，但这个鬼山族数一数二的高手，若是多有得罪，陶圣礼也不知道胜负会是如何……
　　“世子于此的情况想必没人比我更了解，希望下次，华后能给在下这个面子。”
　　读书人话说得好听，下手却不见如何客气，青傀漠然地笑了笑。
　　“那是自然……青傀告辞。”
　　陶圣礼见其行了礼节，微微一笑颔首回礼，眨眼间，对方便不见踪影；听闻，自从华夫人下嫁王府，这暗霓便在山南骄横跋扈，依此次看来，果真不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