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与晚秋》心事

4、第三章 【无关风月

　　仲秋时节，日照小筑被少许的金黄叶片点缀，秋意不知觉弥漫开来。
　　学院传遍映月小曲之声，不需眼见，耳听既能散播八方。点水大院作为应试之地，如火如荼进行着优胜劣汰，四位护院长老在日照小筑本是惬意的，却不料今日事端各异，众人心情被搅和得七荤八素。
　　“映月楼之人前来应试，我的确不知情。”
　　落樱阁暗线无处不在，网罗南北各地，下辖虽多，平日里却都各为其事……明日里虽为落樱阁阁下，却也不是事事了如指掌，何况近日学院事务繁忙，落樱阁几乎由执事一人打理。
　　“妹子当真不知？”伍向武很吃惊，即使明日里已经说明情况，他还是忍不住追问。
　　柳倾城为三人斟茶，听着这两人你一眼我一语……不禁笑了笑。
　　不知情也是理所应当。伍向武这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子，明日里还真耐不住，随口提了提读谷山庄一事，想要转移话题，不料此举，却让气氛更加尴尬……
　　陶圣礼并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他显然知道读谷山庄应试之事，不过…这始终是大里陶氏难以启齿的一段往事。
　　日照小筑的茶会提前结束了，三人心思各异，无心饮茶，不一会儿就无言而散。
　　开示察举直至夕阳西下才结束，月儿等到了学院闭门，在开示名单中看到了萧虞的名字才离去。这次公开在学院露了头，萧虞的处境将会愈发的艰难，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映月楼需得守护好萧夫人的血脉，锦囊会告诉月儿，她们该怎么做……不然，公子向来只听萧虞的话，映月楼哪有人能管得住他？
　　映月小曲在今年的应试中大放异彩，旁人初闻只知曲中调，不识曲中意……创这首曲子的人，并不是萧虞，而是逝世多年的萧夫人…听过映月小曲的人，大都已是中年。
　　世子通过了应试，中南王府于卧龙堂设下家宴却迟迟等不到王后前来。
　　中南王命一名内侍前往催促，而凤阳居并未见华后身影。片刻之后，中南王召见内卫御长尚宣威，其禀王爷，称日暮之时曾见过暗霓的人出入太颐居。
　　尚老王爷颇有些怒色，没想到他退居□□院多年，现如今，中南王还是连家事都理不好。映月小曲之事，恐怕已经在百家氏族里沸沸扬扬，这王后定是顺水推舟摸到了什么线索。
　　“彻查夜来城萧氏！你办不好的事情，让御密卫去替你抹干净。”
　　中南王诚惶诚恐应接下此事。今晚这家宴怕是不会令人舒心愉悦了，王府内暗潮涌动，这回不单是华后手中的暗霓，就连□□院的御密卫都参与了进来，该来的总是少不了，借此，老王爷也想看看，暗霓这些年究竟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捣鼓些什么烂事。
　　今年的应试大潮马上就要结束了。东南山上，一日之内，百家氏族上千名子弟中，仅留下了六十四位。那些未通过应试的子弟，从早到晚陆陆续续下了山，有的绕开了逍遥栈往南或北的方向而去，有的却依然路过了这间客栈。
　　只见逍遥栈外立着一块公示牌，牌子上写着“茶水免费供应给未通过应试的子弟”。
　　入夜，久宫迟倚在微凉的两支竹干上。
　　这东南山脚下，漫漫一片竹海，没有花香没有虫鸣，月明星稀，整个山南唯有此处依然是绿色映人，夕夜踱步在月光之下，脸庞上作假的丑态已被揭下，不知是不是白日里见久了，现在的夕夜神色中竟然有些媚意。
　　萧虞意料之中，通过了应试。
　　两人于此，皆是不太欢喜。
　　久宫迟清楚开示察举之后的权谋利害，却不晓得萧家庞杂的过往，以为姐弟两人相依，如今颇有些担忧罢了。这样的感觉，令他想起御神殿长老的打趣，说他的情劫，或许只是惺惺相惜，无关风月……没想到事实如此，一时间再找不到更好的由头，来解释他的迷惑。
　　“明日一同前去拜访故友，你可要安分守己……”说是这么说，久宫迟仍然觉得此举不是很理智，夕夜仿佛一记闷雷，谁知道会不会冷不丁突然作响。“武老这个人，甚是有趣，相信你见了也会喜欢他的性情！”
　　说起这个忘年之交，久宫迟展现出几丝愉悦的神情，要不是伍向武不听劝跑去做什么护院长老……往日，他俩能躲在八重山上狩猎下棋，从酷暑待到寒冬。
　　夕夜仍是在担心萧虞，他只是乏于表达，其实心里知道姐姐为了萧家付出了多少……如若是报答养育的恩情，都远不及，萧虞为映月楼的那颗赤胆之心；萧夫人擅于谋划又精于心计，单凭姐弟两个后生，想要改变，太难了……可萧虞却一直在努力，而他呢，空有一身修为，一事无成。
　　“我一定要练成七十二煞圆月夜！”马上就要仲秋，这是今年第九个月圆之夜，夕夜好像下了仇杀一般的决心，突然冒出这么句话来。
　　闻此，久宫迟不由得叹了口气，又是毫无根据地说起了话来，两个人仿佛一直不在同一个频率上……这个不太爱说话，心思又有点怪的家伙，像极了当初在御神殿三奉五礼的他。
　　久宫迟是神教唯一一代女教皇之子，不仅有天赐奇才，外表更是英姿绝伦；每一代御神君，自九阳归一之后，每日三奉五礼，需满八十一个月，再得七修九炼，直至情劫大限，那一年不过十四岁，他就独自闯荡在这南北偌大的山城郡之间。
　　“世间所有的好，都必经一番坏，你的磨难才刚刚开始。”久宫迟走向了夕夜，准备在他旁一侧，也坐下来感受这竹林的晚风。
　　而他没说出口的是，这一番磨难他自己也在劫难逃。
　　“以前姐姐常说，梅花香自苦寒来，我也是到长大了才明白这个道理。萧家死了都不肯释然，也不肯放过我，逼得姐姐不得不对我下熏渡之咒，整整七年，拜月居就是噩梦！至死我都不愿姓萧，等我大振映月，定不负姐姐的心血。”
　　这是两人结识以来，夕夜说得最多的一次。久宫迟静静地坐在他身边，眼下唯有细细聆听，让他全心倾诉，才是最好的做法……孰不知，他的过去，也是那般的撕心难熬，这种同病相怜的苦楚，大概只有经历过才能感同身受吧。
　　“小时候做梦都想越过那堵墙，把该死的责任负担全扔给她……现在，所有的生气和埋怨都是错的，她的那些计划，一有不慎，怕是性命难保！”
　　罢了，夕夜敛去神色中的愧疚与不甘，渐渐转变成一副冰冷的面相。久宫迟见他甩手将一片枯落的竹叶，精准化作两半，微微侧过头看去，他的眼神仍是磐石般的坚毅，故作的姿态并没有完全掩盖他内心里的情绪，也是……他这般大小的时候，才初历人世险恶，当初刚从御神殿出来，久宫迟还被骗过钱财，被蛊惑至欢场寻乐等等等等，这些都是人情世故重要的情趣色彩，哪有人生来就懂得斑驳世事，明白人间疾苦。
　　只是，不知…今夜若是非他在此，夕夜也会这般吐露自己的心声？会将自己的脆弱说与旁人听吗？
　　久宫迟笑了笑：“早点回客栈歇着吧，再富有的能力也要精力跟得上，否则也只是空谈罢了。”
　　拍拍屁股说走就走，夕夜起身摸不着头脑地望向离去的背影，要不是能跟着他进学院，瞧一瞧那中南宝库的模样，他才不会唯唯诺诺地跟着一个人。
　　月圆之夜马上就要到了，夕夜身体里的被熏渡施压的煞气，不自觉腾化开来……
　　没有多少次了……
　　再错过这样绝好的时机，以后秘术必不能大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