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黛苍苍》阿艺先生

2、许苍

　　“我，我叫金黛。”我对着所有人说。新的学校，新的同学。散发着燥热气息的教室。暖气，神奇的金属物件。已入冬了，我第一次见到了雪。
　　雪只有刚落到地面时是白色的，待到无数人踩踏之后，便成为了一片狼藉。我踩着那片狼藉走进教室，门口并没有供我擦干净鞋底的垫子。暖气把尘泥变成了干土，因此每个人都有些灰头土脸。
　　班主任微笑地看着我，她是个相貌平平的年轻女人，带着金丝边的眼镜，一脸睡眠不足的疲惫样子。刚才她说自己姓勤——勤劳的勤。有这样一个姓吗？
　　教室里的沉默蔓延着。大家都望着我，脸上都没有什么表情。突然教室最后面的角落里响起了单薄但规律的掌声。接下来四处响起了附和的稀稀落落的掌声，勤老师也鼓起掌来，于是所有人都开始鼓掌，表示对我的欢迎。我向着带头鼓掌的那人望去，是个短头发的女孩，此时却已停止了鼓掌，正低下头去。
　　我被安排跟班长同桌。于是班长原来的同桌被调走了，由此又引发了一连串的调座位行动。同学们略微发出了一些不满的声音。在这空挡里，班长低声对我说：“我叫李元元，元帅的元。”说着她对我伸出了手。她是个微胖的女孩，小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我一向喜欢有酒窝的人，只是这样一对完美的酒窝，长在这样一张平凡的圆脸上面，未免可惜。
　　我略一犹豫，也伸出了手。也许是暖气的缘故，李元元的手火烫。她有力地拉住了我的手，附在我耳边低声说：“你不要理许苍，她是个刺儿头，少招惹她。”
　　我问：“谁是许苍？”
　　李元元回过头，冲着刚才带头鼓掌的那短发女孩努了努嘴，后者也发现了她这小小的动作，伸出手对她做了一个很不雅的手势。
　　我挣脱开了李元元的手。
　　开始上课了，是英文课。英文老师是个小老太太，发音带着当地方言的调子。我低下头去忍住笑，可还是被她发现了。她厉声叫起了我，让我朗读一遍课文。我还没有领到课本，于是想要借李元元的，她却用胳膊肘死死压住了课本不给我，大概还记着刚才我摔开她手的事。这时，许苍突然站了起来，对着老太太说：“张老师，她是新转学来的，还没有预习。”
　　老太太果然转移了目标：“那你来念一遍。”
　　许苍清了清嗓子，端起了书。我的英文是由外籍家庭教师授课的，所以她一开口，我就听出了她的发音及其标准。许苍的语感和词汇量都超过了我，我立刻判断出了她肯定有过一个接近母语的语言环境。
　　我正出神，老太太突然打断了许苍：“别显摆了，你坐下吧。”说着走到我身旁，“既然是新同学，正好查查你的底子——接着念吧。”她把自己手中的书递给了我。
　　那是一本写满了注脚的英文书，看得出来老太太还是很认真备课的，可她为什么不能改一改自己的口音呢？我很快找到了许苍停下来的地方，接着念了起来。
　　班上静悄悄的。我念完了课文，老太太完全找不到发作的理由，于是又让我上台拼写。测了十几个长单词之后，终于找到了发作我的理由——我的字母t带有一条“多余的弧线”。我笑笑没解释。老太太道：“你不要以为我不懂，写什么花体？考试的时候是要给你打零分的！写得好看重要，还是分数重要？你赶紧给我改过来，今天回去把t给我写100遍，明天交给我！”
　　英文课，数学课。晨间操。几何课，语文课。李元元再也没有理我。没有跟我讲一句话，甚至交换一个眼神。
　　我还没有课本。带我去领课本是班主任勤老师交代给她的任务。她大概在等着我开口求她吧，但我并不太需要课本。报名的时候，外婆给我报低了一级，重读初一，这也是厨子老朱的主意，以彻底躲过可能存在的仇家。
　　更引起我注意的，是窗外飘落的雪。对于一个南方孩子来说，这是太稀奇的景象。特别是身处暖气房中看着窗外，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放学了。许苍走到我旁边，问我：“你一直往窗户外面看什么呢？”
　　我终于看清了她。她的长相比一般的黄种人都要更为立体，肤色也更深一些。很难用好看或者难看去形容这样一种长相。我对她笑笑：“看雪——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雪。”
　　教室里没什么人了，只有第一排那个矮胖的女孩在磨磨蹭蹭地收拾东西。许苍笑道：“那你可有得看了，咱们这地方冬天雪下得可勤了。”
　　我收拾好了书包，许苍便将她的书包单背在一边肩膀上，拉起了我的手。在我们经过最前排的时候，那个胖女孩也赶紧背起书包跟了上来。
　　许苍拿出一把挂锁，一边锁住教室门一边用下巴指着胖女孩对我说：“她叫黄晓芬，喜欢干吃方便面。”
　　她说这话的时候，黄晓芬正要把什么东西捂进嘴巴里去，却忍不住笑了，一口全喷了出来，正是一把方便面渣子。她轻轻推了许苍一把，而后有点儿不好意思地从校服兜里掏出半包方便面来，递到我面前：“你吃吗？”
　　我从来没有吃过方便面，本想摇头，却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黄晓芬慷慨地倒出了一大把在我的手心里，又向我示范吃法——捂进嘴里去。
　　并不好吃。即使我很饿，依然能品尝出劣质调味料难以掩盖的刺鼻气味。我的口味早已被老朱养得刁钻无比。这些天我都没有怎么好好吃饭，外婆和她的北方口味。餐桌上她和大姨一顿就要吃掉我两三天的食量。方便面好像玻璃渣子一样难以下咽，但面对黄晓芬期待的眼神，我还是咽了下去。
　　她问我：“还要不？”
　　我连忙摇了摇头。
　　我们一路走回外婆家去。路上谈了些什么，我都已经忘了，似乎我只充当了点头或者摇头的角色。在略微熟稔之后，黄晓芬话唠的本质就暴露出来，她那浅薄而快乐的本性，也显露无疑。许苍很少说话，似乎时时观察着我。我也观察着她。我们彼此又发现了对于对方的这种观察，于是更加小心翼翼起来。这种势均力敌让我有点惶恐又有点开心——我们将成为朋友。
　　小城不大，我们很快就到了外婆家的巷口。二人停下来，许苍对我说：“下午一点五十，我们在这儿等你。”
　　我点点头。也不是完全的势均力敌。她们知道了我住在哪里，而我对她们还一无所知。
　　午餐依然是淡而无味、数量巨大的北方菜。外婆见我不怎么动筷子，叹了口气，对着大姨使了个颜色。于是大姨磨磨蹭蹭地起身，从厨房拿来一包糖炒栗子。先倒了一半在她面前的桌子上，而后递给我。
　　温热的栗子，牛皮纸袋的包装有些洇湿了。我剥开一个，递给外婆。外婆又递给我。三番两次推让，栗子终于在我口中安了家。轻轻咬开，香气很浓郁。这种推让，以后也常常发生在这张油腻腻的餐桌上。我做得无比熟稔，却又对它深恶痛绝。它让物质的匮乏以一种强烈的暗示方式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外婆叹息道：“这丫头，嘴还挺叼！就这一次啊，以后可没人惯着你！”
　　我含着栗子，小口咀嚼着。很香。我偷偷藏起了两颗在我的校服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