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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告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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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极大的中庄蟹,正在白案桌上的大海碗里微微挣扎。厨子老朱倚在椅子上假寐,看到我便笑出许多褶子。清晨的厨房里没有烟火气,只有馥郁的酒香。我闻到了女儿红的味道,再走近些,就看到碗中那琥珀色的液体,正被已失去意识的蟹钳弄得四处飞溅,也溅到了我的白睡裙上——这是做醉蟹的法子,先将蟹灌醉,再动手凌迟。
厨房里又脏、又香、又聒噪。
我毫不在意地靠得更近——衣服脏了,交给保姆便是。至于她们是洗了还是扔了,便不得而知了。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因为我很少穿同一条睡裙超过三五次。而且这种由我造成的损耗,想来是她们揩油的绝佳藉口。
老朱也毫不在意蟹子制造的小小狼藉,并振振有词——盖上盖子,便会“闷”坏蟹黄。
这只蟹是我的。钳子和肉用来加姜蓉做小菜,蟹黄用来送粥。一水儿的母蟹,每年秋天,隔天由专人从老朱的老家送来一次。醉料是足年的女儿红,父亲说这是很补养的,自八岁起,每年都坚持让我吃足一个月。五年下来,我已深深迷上了这味道。
祖母总撇着嘴说父亲宠我实在过了头,而这都是因为我的母亲早逝,未能为老金家添上一个男丁。祖母总有本事将一切过失归罪于我已逝的母亲。死人当然不会跟她分辩,但祖母不知她这积年的怨怼,已冷了父亲的心。
是眼神,父亲的恭顺也不能掩盖的眼神。我眼睁睁地看着祖母的聒噪让她失去了父亲的敬意,又失去了他的孝心,最后失去了他的庇护。从那时起,我便明白女人是善妒的,而爱这种东西,只能越分越少。
我已经坐在了桌边,当值的保姆走上前来,给我围上了大餐巾。老朱正在挑蟹钳肉,不自觉地翘起了兰花指。咖啡机开始磨豆,沉郁的香气冲淡了黄酒的气息。吐司机也在努力工作——尽管只有两个人吃饭,依然是一顿中西合璧的早餐。我静静等着父亲下楼好开饭。这一两年,祖母已经不跟我们一起吃早饭了,这让全家人松了一口气——至少我再也不必赶早半个钟头起床梳妆打扮了。
两只小碟子已经端上来了,半透明的蟹肉,通红的蟹膏。老朱不动声色地退了下去。我的眼睛瞟在别的地方。规矩是一定要守的,父亲永远是第一个动筷子的人。
等了很久,白粥都凉了。楼上突然一阵响动,父亲快步走了下来。他一把抱起我,大步流星地打开后门。后院的铁门开着,我看到老朱坐在他那辆脏兮兮的机车上,引擎已在咆哮。父亲放下我,弯下腰捧起我的脸:“岱囡乖,你跟朱伯走,他送你去找外婆。”
我点点头,心砰砰乱跳。
出事了。
父亲看了看我,猛地将我抱在怀中,我的脸颊撞在他的胡茬上,一阵生痛。片刻后,父亲将我一把举起,我便跨坐在了车上。
我捉住老朱的衣角,父亲为我戴上了头盔。在这一片忙乱中,我回过头,透过半掩的后门,最后一次看到了桌上红彤彤的蟹膏,那是我关于父亲、关于那个家最后的记忆。
父亲只送走了我。
他大抵是个生意人,做形形色色的生意,越做越大。树大招风,生意人总有倒运的那天。父亲的事,老朱跟外婆谈话时,我也偷听到了一些。他说,那些人是讲规矩的,会留个全尸。那时我已看了不少古典小说,完全能够理解“全尸”这个词的涵义了。我没有哭,后来回想起这一幕时也没有哭,我已经知道了外婆不喜欢我哭。
外婆家很远。老朱带我穿小道到了码头。我们过了海,坐火车,又坐汽车,一连赶了三天路。外婆家的房子在一条深巷里,外面很破,里面很挤。在昏暗的光线中,外婆打量着我,眼神并不热情,但她还是留下了我——老朱说父亲已支付了足够养活我至成年的一笔费用。
老朱要求外婆带我去改名字,他说:“安全起见。”于是外婆把岱改成了黛——这是大姨的主意,她说小姑娘应该叫这样的名字。大姨离了婚,寄居在外婆家。她告诉我,我的母亲是偷偷跟父亲跑掉的。她附在我耳边说:“我就知道那个死小囡不会有好下场。”说完,便若无其事地继续织她手中的毛衣。
老朱走了,我没有送他,甚至没有目送。我已经知道了我必须跟过去一刀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