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黛苍苍》阿艺先生

3、黄铜挂件

　　“金黛！你的书我都给你领来了！哎呀，好重！”下午第一节是班主任的历史课，上课铃响过了，李元元才推门而入。大家看着她热情地把书整整齐齐摆在我桌上。勤老师微笑地看着我们。于是我也大声对李元元表示了感谢：“谢谢班长！”
　　许苍在后面发出了一声轻笑。我回过头，冲她挤挤眼睛。
　　待到我动手在那一堆课本里翻找的时候，才发现它们全部是潮湿的。并不是掉进水里那种湿漉漉，而是一种温吞的潮湿。我忍不住缩回手指，闻了闻味道，很熟悉，我在中午放学回家的路上闻到过，是泥地里融化的雪那复杂的气味。我抽出历史课本，果然，几乎所有内页都满是淡褐色的水渍。我看向李元元，她目不斜视地看着黑板，嘴角泛着若有如无的笑意。
　　无聊的把戏，却正戳中我的洁癖。她必然是先将我的课本全部丢在了雪地里，又一本本拿出来擦干的。我若无其事地拿出一只笔，开始记笔记。正写着，胳膊被猛撞了一下，我抬起头，李元元却木雕泥塑一样坐在那里埋头记着笔记。
　　我笑笑，挪开了胳膊。
　　在我过去的学校里，那所九年制的贵族学校里，根本不会发生这样的事。那是一个等级森严的小社会，因为我父亲的关系，我在那里几乎是处于食物链的最顶端。我在那所学校里没有一个朋友，一个人总是被仰视，她就不需要朋友了。我沉默地读书，放学后，家里的车子就等在教学楼门口。有人撑伞，有人接书包，我根本没有被太阳晒黑的机会，也没有交到朋友的机会。
　　放学后，李元元收拾着书包，眼神有些躲闪。我对她说：“你留下来，我有话跟你说。”
　　她就像没听见一样，只是加快了手下收拾的速度。
　　我站起身，揪住她头顶的头发。她留着最不适合她那张圆脸的“妹妹头”，使得她的脑袋看上去就像一个标准的球体。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喊叫。我的手下加重了力度。我听见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不走，你快放手！”
　　我松了手。她整理好头发，坐在了座位上，喘着粗气。教室里的人几乎走光了，除了许苍，还有她的跟班黄晓芬。许苍坐在座位上没有动，托着下巴看着我和李元元。
　　一时间我有些恍惚。极幼时，保姆带我去海滨浴场。VIP浴场混进来几个“野孩子”。他们抢了我的漂浮板，据说我哭着回了家。老朱端来冰激凌弥补我，而后带着我偷偷跑了出去。他的摩托车在浴场边上兜了好几个来回，找到了那几个孩子。他对我说：“对准鼻子，记住，要一次打准。”他把摩托车钥匙递给我。那上面有一个挂件，是铜制的小和尚，盘膝而坐。很沉。我拿着那东西，对准为首那个孩子的脸。他被老朱踩中了胸口，躺在那里。只一下，他的鼻血喷了出来，惨叫声延绵不绝。
　　现在我手边没有什么黄铜挂件，但李元元有一个铁质的文具盒。三秒钟后，她就会后悔，为什么没有把它先收进书包。文具盒很准确地拍中了她的鼻子。她愣在那里，过了好几秒，鼻血才流出来。
　　许苍哈哈大笑起来。我们看着李元元收拾好书包，噙着眼泪落荒而逃。鼻血滴了一路。
　　黄晓芬担忧地问：“她不会告老师吧？”
　　许苍拎着拖布，清理掉了血迹。她嗤笑道：“她不敢。”而后问我，“她是怎么把你惹毛的？”
　　我翻开课本，展示给她们。
　　许苍想了想：“要不要我跟你换？”
　　我也想了想：“要！”
　　她显然没有料想到我会这么说，又大笑起来。 这是爸爸教给我的，跟一个人最快建立交情的方法，就是找他帮个忙。人们普遍喜欢施恩，这会让他们自我感觉良好，并且也增加对你的好感。
　　许苍爽快地说：“那你去我家吧，我把我的课本都换给你——反正我也不记笔记，课本都跟新的似的。”

　　那天在去许苍家的路上，我终于知道了她们的一切。并没有刻意套话，最终却发现，自己用的都是爸爸在生意场上那一套。许苍和黄晓芬是邻居，她们住在市中心的高层里面，那是小城最高的地标建筑。但这并不是她们的家。两人的家都在郊区那片别墅区里，这里的产业只是为了她们读书方便，因为我们所在的这所学校，是全市最好的中学。黄晓芬的父亲，是本省的方便面大王。许苍的家里不知是做什么的，但肯定也十分不凡。她们是两个货真价实的千金小姐，至少许苍有着那种在我身上正在消逝的底气。
　　外婆家的老房子，碰巧就在学区的边缘。我有些理解了大姨那种复杂的眼神。这些天，我已经知道了，她有过一个女儿，但夭折了。为此，她的丈夫才离开了她。她手里不停织着的毛衣，就是给这个小女儿准备的，每年两套，织好就拿去烧掉，据说已经织到了十四岁。当然，这些话都是街坊们来找外婆闲聊时，我偷听到的。
　　我想到了爸爸。这些天我很少去想他，因为他的面孔每次浮现在我眼前时，“全尸”这个词也会同时出现。我知道此刻的自己，根本没有资格去想“报仇”这个词，我甚至不知道仇家姓甚名谁。但我早已明白，这将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一件事，我并不着急，我还有整整一生去实现它。